王大山掛上檔,桑塔納駛出紅星派出所的院子。
夜風順著車窗縫隙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車裡沒人說話,只有發動機沉悶的轟鳴聲。
李建國坐在副駕駛,手裡死死攥著那塊上海牌機械錶。表蓋已經被他摩挲得發亮。
開了一個多小時,路面從柏油路變成了坑窪不平的土路。周圍沒有路燈,只有桑塔納的兩束車燈撕開黑夜。
前方的路牌反光漆掉了一大半,隱約能看出「黑雲嶺」三個字。
「靠邊,熄火。」李建國出聲。
王大山踩下剎車,把車停在路邊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後。拔了鑰匙,車燈熄滅,四周陷入黑暗。
李建國推開車門下去,林風也從後排下來。
「前邊就是三號隧道北坡入口,還有一公里。」
李建國舉起手腕,藉著打火機的微光看了一眼表,「十點二十。你走進去大概需要十五分鐘。從十點四十分開始算,四十五分鐘。十一點二十五分,你要是沒出來,大山就呼叫重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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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風扯了扯衝鋒衣的拉煉:「行。」
「記住,保命第一。」李建國把打火機揣回兜里,「去吧。」
林風轉身,順著荒草叢生的廢棄公路往上走。
走了十多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窟窿。那就是三號隧道。
隧道口雜草有一人高,旁邊立著一塊生鏽的禁行牌。裡面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林風邁步走進隧道。
剛走進去十幾米,他拿出兜里備用卡的手機看了一眼,訊號格變成了紅叉。
天然的訊號遮蔽室。
前方的光亮逐漸清晰。那是兩輛停在隧道中間的越野車,車燈沒開,只在引擎蓋上架著一盞露營用的強光手電。
四個男人散開站著,手裡都夾著煙。
聽到腳步聲,四個人同時轉頭,手齊刷刷地摸向後腰。
林風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在距離他們五米的地方站定。
「一個人來的?」站在最前面的一個光頭打量著林風,聲音很糙。
林風沒接話,手伸進口袋。
對面四個人拔出後腰的傢伙,三把摺疊刀,還有一把黑星手槍。槍口直接對準了林風的胸口。
林風動作沒停,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印著白玫瑰的黑卡,兩根手指夾著,隨手一甩。
黑卡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強光手電旁邊的引擎蓋上。發出一聲脆響。
「山貓沒教過你們規矩?」林風撣了撣衣服下擺,「還是說,天字堂口現在窮得連個迎客的茶水都沒有,只剩下幾把破鐵片了?」
【滿級千門詭術】附帶的江湖氣場直接鋪開。林風整個人透出一股刀口舔血多年的老辣。
拿槍的光頭愣了一下,走上前拿起那張黑卡看了一眼,確認了背面的編碼,又抬頭看向林風。
他收起槍,沖旁邊擺了擺手。另外三個人把刀收了回去。
「規矩當然有。」光頭扯起嘴角,從腰帶上扯下一個長條形的黑色儀器,「驗貨前,先驗人。把手舉起來,轉身,靠著牆。」
手持金屬探測儀。
只要這玩意貼近身體掃一圈,別說藏在皮帶扣里的微型錄音筆,連衣服里的金屬拉煉頭都能報出警來。按照這幫人的作風,儀器一響,肯定要扒光衣服一件件查。
林風沒動,看著那個金屬探測儀。
「怎麼?不懂規矩?」光頭往前邁了一步,手裡的探測儀在空氣中揮了兩下。
「規矩是活的,你們辦事太糙。」林風抬起腳,不緊不慢地走到越野車旁,手掌按在引擎蓋上,「盤道不盤底,踩線不留皮。你們拿個破電子掃帚在這兒刮痧,是看不起我,還是看不起這張卡?」
光頭被這幾句行話砸得有些懵。
旁邊一個瘦子走出來,上下打量林風:「哥們兒,切口咬得挺准啊。哪條道上的?」
「跑山的道。」林風手指在黑卡上彈了一下,「麻六牽的線,山貓發的牌。我來這是替你們運貨,不是來當孫子的。」
他轉過身,直接面對光頭。
「搜身是吧?來。」林風張開雙臂。
光頭拿著探測儀,剛準備往林風胸前貼。
林風的手極快地在腰間一抹。
一條黑色的皮帶被他直接抽了出來,狠狠甩在引擎蓋上。
金屬皮帶扣砸在鐵皮上,發出一聲巨大的響聲,把對面的四個人嚇了一跳。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林風雙手捏住衝鋒衣的下擺,往上一掀,直接把外套脫下來,用力甩在皮帶旁邊。
「這衣服上全是金屬拉煉,這皮帶頭也是鐵的。你拿那玩意兒掃,它能叫一晚上。」林風穿著一件單薄的貼身黑色短袖,指著引擎蓋上的東西,「衣服,皮帶,鞋子裡有沒有釘子,你們自己看。用不著拿那破玩意兒在我身上比劃。」
光頭拿著探測儀,看了一眼引擎蓋上的皮帶和衣服,又看了一眼穿著短袖的林風,一時下不來台。
瘦子走上前,伸手去翻那件衝鋒衣。
林風往前逼近半步。
就在瘦子手指碰到衝鋒衣的瞬間,林風的右手探出。
【滿級探雲手】發動。
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動作的。林風的手只是在瘦子的胸前極快地掠過了一下。
瘦子只覺得胸口一涼。
他本能地往後退了一大步,手去摸自己懷裡。
空了。
林風站在原地,右手拋著一把黑色的摺疊蝴蝶刀。
「你們這堂口的防備太差了。真要有人來黑吃黑,你這刀在懷裡還沒捂熱乎,脖子就沒了。」林風手腕一翻,蝴蝶刀在指尖轉出一朵銀花,然後刀柄朝前,隨手扔在瘦子腳下。
刀砸在地上。
隧道里陷入死寂。
四個打手看著地上的刀,再看看林風,眼裡透著驚駭。
他們甚至不知道林風是什麼時候出手的,如果剛才拿的不是刀,瘦子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林風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在這群亡命徒面前,講道理沒用,服軟更沒用。只有用絕對的實力碾壓過去,展現出比他們更蠻橫、更不講規矩的姿態,他們才會忌憚,才會把你當成同量級甚至更高階別的人。
隧道深處傳來一陣慢條斯理的拍手聲。
一輛停在暗處的黑色麵包車推開了側滑門。
山貓從車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個手電筒,晃了晃。
「好身手。好規矩。」山貓走到光頭和瘦子前面,看了眼引擎蓋上的皮帶和衣服,「行了,這位兄弟是有大本事的人,別拿那些破規矩噁心人家。」
光頭和瘦子退到兩邊。
林風面無表情地走過去,抓起衝鋒衣套在身上,拉上拉煉,又拿起皮帶穿回褲袢。
皮帶扣貼回腹部,內側的微型錄音筆安然無恙,正在無聲地記錄著這一切。
林風把皮帶扣緊,看向山貓:「貓哥,這下能談正事了?」
「能談。」山貓笑了笑,「兄弟剛才露那一手,去澳島的場子裡當個暗哨都綽綽有餘。你真願意接這趟送貨的差事?」
「求財而已。澳島的場子來錢太慢,你們這給的高。」林風摸出一根煙咬在嘴裡。
瘦子很有眼力見地湊過來,用火機幫他點上。
林風吸了一口,吐出煙霧:「貨呢?看貨,上路。」
「不急。」山貓指了指隧道深處,「驗貨之前,還得見一個人。他點頭,你才能看到貨。」
林風手指夾著煙,動作停頓。
他察覺到山貓話里的潛台詞。山貓只是個管車手跑山的管事,在這個環節里,他沒有決定權。
天字堂口在這條隧道里,藏了一個更高階別的人物。
林風點頭:「帶路。」
山貓轉身,領著林風往隧道更深處走。四個打手留在原地。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地上到處是積水和碎石。
走了兩百多米,前面出現了一道用軍用偽裝網拉起來的隔斷。
偽裝網後面,停著一輛巨大的白色冷藏廂式貨車。貨車尾門緊閉。
在貨車旁邊,擺著一張摺疊露營桌。桌上點著一盞汽燈。
汽燈昏黃的光暈下,坐著一個穿藏青色唐裝的男人。
男人手裡端著個紫砂壺,喝著茶。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嘴角掛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林風的瞳孔狠狠收縮。
那張臉,五年來無數次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宋雲海。
拍賣圖錄上的特別鑑賞顧問。五年前害他父親斷腿的真兇。
他怎麼會親自出現在這個廢棄隧道里?
按照林風的推斷,宋雲海這種級別的大佬,應該是坐在高檔會所里遙控指揮。他跑到第一線來參與驗貨,只有一種可能。
這批貨的價值,大到了他必須親自盯著的地步。
陳剛在電話里說,這是一尊價值過億美金的西周青銅方尊。
林風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指尖微微用力,掐滅了菸頭。
他現在不是警察林風,而是亡命車手。如果在這個時候露出一絲破綻,今天連帶錄音筆都會留在這裡。
山貓走到桌旁,低聲說:「宋爺,人帶來了。車技沒問題,身手很硬,是條過江龍。」
宋雲海放下紫砂壺,抬起頭,目光透過金絲眼鏡打量著林風。
那是一種上位者看貨物的眼神,平靜、挑剔、沒有任何溫度。
「道上混的?」宋雲海開口,聲音和五年前一樣,帶著一種虛偽的溫和。
林風迎著他的目光,走了過去。
他拉開桌對面的摺疊椅,大喇喇地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混口飯吃。」林風語氣很淡,「老闆怎麼稱呼?」
「叫我老宋就行。」宋雲海手指敲了敲桌面,「我這批貨,很重。路很長。聽說你昨晚騎著電動車,把交警的眼線全給帶溝里去了?」
林風心裡一沉。
天字堂口的資訊網比他想像的還要深。昨晚協助交警抓飆車黨的行動,他們居然知道細節。
麻六那邊肯定通了氣。他們把林風當成了那種黑白通吃、拿交警行動來練手的瘋子。
「運氣好,交警太蠢。」林風接上話,順著對方的誤解往下演,「那些改車的小屁孩滿大街炸街,早晚得進去。我只是借他們的道,溜溜腿。」
宋雲海笑了。
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按了一個按鈕。
身後那輛巨大的白色冷藏貨車發出一聲沉悶的氣流聲。
尾部的液壓門緩緩向兩邊開啟。
刺眼的白光從車廂里傾瀉而出,照亮了隧道這一小片區域。
林風眯起眼睛,視線穿透光亮,看向車廂內部。
車廂里沒有冷鮮肉,也沒有水果。
四周全是用高強度防彈玻璃焊死的獨立展櫃。
在車廂最正中間的金屬台座上,用粗大的防震綁帶固定著一個被防雨布嚴密包裹的巨大物件。
旁邊站著兩個穿著全套戰術背心、手裡端著防暴槍的外籍壯漢。
「這單活的規矩,我不講,貨自己會講。」宋雲海站起身,走到貨車尾部,「揭開看看。」
其中一個外籍壯漢扯住防雨布的一角,用力一拉。
灰色的布料滑落。
昏黃的汽燈光和車廂里的白光交匯。
一尊通體布滿夔龍紋和厚重綠鏽的巨大青銅方尊,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那種跨越三千年歷史的壓迫感和冷光,塞滿了整個隧道。
「西周,齊侯大方尊。」宋雲海轉過身,看著林風,「運它下山,過七個關卡。一千萬現款。敢接嗎?」
林風坐在椅子上沒動。
微型錄音筆在皮帶扣里安靜地運轉。
他看著那尊價值過億美金的青銅器,又看著五年前的仇人。
隧道深處,汽燈光線昏黃,四周瀰漫著一股發霉的水泥味。
價值過億美金的齊侯大方尊閃著幽冷的金屬光澤。這種跨越了三千年的重器,哪怕只是安靜地擺在防震墊上,也透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兩名外籍壯漢站在貨車旁,手指扣著防暴槍扳機,槍口有意無意地偏向摺疊桌這邊。
林風坐在摺疊椅上,沒動。
微型錄音筆在皮帶扣里安靜運轉。
五年前的仇人就在半米外,端著紫砂壺,喝茶的動作不急不緩。
「一千萬。」宋雲海放下紫砂壺,隔著金絲眼鏡打量林風,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估價感,「這價錢,買你這趟車技,很公道。」
林風看著那尊青銅器,腦海里閃過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泥濘、鮮血、老刑警空蕩蕩的右腿褲管。
他現在只要掀翻這張桌子,奪過壯漢手裡的槍,三秒鐘就能讓宋雲海血濺當場。
但他沒有。
直接弄死宋雲海太便宜了。他要把這夥人引以為傲的銷贓網路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