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溫繼堯換上了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夾克，拿著他的公文包，走出了快捷酒店。
他這幾天，窩在酒店裡查資訊，寫規劃，費了好大的功夫，找到了迎春路地塊的業主方——那家國企療養院的資產管理部。
電話打過去，對方說話很有禮貌也很客氣，但他們的態度卻很堅決，只說，最後誰會中標，結果出來之後，他們會儘快透過官方渠道向社會公布。
溫繼堯不傻，等到官方公告發出來，中標方的機械裝置都會進場，黃花菜都涼了，他不能這樣一直乾等下去。
他必須先拿到這塊地的具體招標細則，儘快熟悉內容，然後立馬展開有效行動。
想來想去，最快、最有效的辦法，得先去找供應鏈方了解情況，看看能不能從他們口中打聽出匯齡準備用什麼方案去競標，於是溫繼堯在膝上型電腦上翻出當年他跑過的供應商名單，準備開始一家一家地跑。
永豐路建材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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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繼堯和這個市場的經理老張很熟，以前匯齡的南城康養院翻新改造時，他負責監督，和老張喝過好幾回酒。
老張是個老油條，看到溫繼堯進門，連忙上前打招呼：
「哎呀，溫總監，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快坐。」
老張招呼溫繼堯坐沙發上，給茶桌上的燒水杯續水，燒茶。
溫繼堯也不繞彎子，直接開始詢問迎春路地塊改造需要的適老化建材品類和報價，以及匯齡是不是已經上門和他進行過洽談。
老張聽著，手裡的燒水壺倒出的水溢位了茶杯，流在茶台上，他慌忙用布擦了擦。
老張把那塊布擰了擰：
「溫總監，您是不是剛剛從匯齡離職了？」
「是，理念不合，我寫了辭職信。」
「那，您是不是準備單幹，想和匯齡搶那塊地？」
溫繼堯沒有說話，但意思很明顯。
老張嘆了口氣：
「溫總監，您的事早就在圈子裡傳開了。」
「我的什麼事？」
「您自己想單幹，成立公司，建個康養院的事兒啊！」
溫繼堯苦笑，沒想到他的想法這麼快大家就都知道了。
老張接著說道：
「昨天，匯齡的人已經挨個給我們市場的供貨商打過電話了，誰要是給溫繼堯供貨，給他透漏迎春路專案招標的相關資訊，匯齡永久取消和誰的合作，溫總監，您知道嗎？匯齡光南城康養院那個專案，就夠我吃好幾年，我是很想幫您，但是，」
老張給溫繼堯的茶杯里倒上了茶水，這一次他的手沒抖：
「我還要養家餬口，我，我不敢。」
溫繼堯抿了一口茶水，沒有再多說什麼，站起身：
「我理解，你也有你的難處，那就先告辭了。」
第二站，溫繼堯去了安靜寺附近的一家工程事務所。
事務所的負責人，是他的大學室友張力，比他小几個月，畢業後在外面玩股票玩崩了，投進去的錢血本無歸，回家接了父親的這家工程事務所，專門做康養空間的改造，在行業內混得還算可以。
兩個人在事務所里寒暄幾句，臨近中午飯點，張力邀請溫繼堯來到一家川菜館。
毛血旺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張力給溫繼堯倒滿一杯啤酒，倆人各自幹了一杯。
張力開口：
「溫哥，迎春路那塊地，你就別惦記了，你拿不到。」
溫繼堯知道張力也是個直性子的人。
溫繼堯夾了一塊毛肚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咽下肚：
「為什麼？」
「第一，匯齡派出的工作組，在迎春路地塊業主方那裡潛伏了半年多了，他們的建設方案都修改到第四版，消防、環評、規劃那一整套手續都不知道打磨了多少遍，你半路殺進來，算什麼？」
溫繼堯又喝下去半杯啤酒。
「第二，周董在行業群里發過通告，咱們這個行業就那麼幾個群，周振明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他的話說得再明顯不過了，我們匯齡某些前員工做事不理智，但我希望各位合作夥伴要保持頭腦清醒，不要步他的後塵，你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吧。」
溫繼堯當然知道。
康養行業的上游供應商就那麼幾家，而匯齡作為這個行業的龍頭老大，一年光是採購額就是其他小玩家的好幾十倍，周振明不用去大張旗鼓，他只要在行業群里簡單交代幾句，那麼整個供應鏈都會對溫繼堯關上大門。
溫繼堯放下啤酒杯，眼睛看著張力：
「兄弟，你到底幫不幫我？」
張力的喉結上下翻滾了幾下，然後他掏出手機，給溫繼堯看：
「哥，這是周振明發給我的訊息。」
內容很簡單：
「小張啊，我聽說你和溫繼堯是大學同學，你們倆最近喜歡湊在一起？哥們兒義氣固然重要，但你也要認真考慮一下你的未來。」
張力接著說道：
「哥，要不這樣，我免費給你做專案設計圖，但不能掛我的名字，你也知道，我爸這個公司一多半的專案都靠匯齡下面的分包商養活的......」
溫繼堯沒有再說什麼，拍了拍張力的肩膀，一口喝完了杯中剩下的啤酒：
「沒事，以後還是好兄弟。」
溫繼堯整整跑了一天。
一個康養裝置代理商在電話里說了兩句「我這訊號不好」就把電話掛了。
一個康養家俱廠的銷售直接把他微信拉黑。
一個做醫養系統的CEO給溫繼堯發了一條語音，話語裡滿是歉意，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
對不起溫總監，我們都還要吃飯。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溫繼堯回到酒店，開啟手機。
手機里都是白天沒看到的訊息。
匯齡康養的同事，包括開會時拿中性筆捅他的那個小姑娘，都在勸他：
「繼堯，聽說你想自己搞個康養院？你瘋了吧，周振明是你能動的了的？」
「弟弟，聽哥的話，給周董認個錯，回公司上班吧！」
「你真彪啊，但我還是勸你任命，這個行業水太深，你玩不明白。」
「認命吧！」
「認命吧！」
溫繼堯何嘗不知道，他手裡區區三百七十萬，投進康養行業這攤水裡連個響都聽不見，而且現在供應鏈也被卡死，設計方都不敢掛他們的名字，目前他連迎春路地塊的招標細則的門檻都摸不到，業主方的電話從上次之後，再也沒打透過。
他有些不甘心，又給張力發去了訊息：
「別的事你先不要管，招標方的競標方案，最終看的是什麼？」
「哥，業主方最看重的是投標方的成功案例和資金實力，這兩條，你都有嗎？」
溫繼堯沉默了。
他百無聊賴地開啟電視。
電視裡，正在播放著一條新聞：
國家民政管理部門新發布了康養機構預收費管理辦法徵求意見稿，指出「不得以各種方式誘導老年人購買大額預付卡」。
本來一身疲憊的溫繼堯，突然來了精神。
他感覺，他的想法沒錯。
會有人支援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