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這條新聞，溫繼堯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在手機上曾經看到過這一條新聞，可是此刻，從電視上看感覺卻完全不一樣。
螢幕上，「不得以各種方式誘導老年人購買大額預付卡」的句子，像根針扎了一下他的神經。
政策正在慢慢地糾正這股歪風。
睡覺吧。
第二天。
溫繼堯沒有再去跑供應端市場，也沒有再絞盡腦汁去和迎春路地塊的業主方聯絡，況且那塊地的招標結果也不可能很快就公布出來。
與其坐在酒店裡面等死，不如先去把他想做的事情去實地摸一摸——那些老人，他們現在到底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他想起了迎春路地塊附近的三個成熟社群。
對，就去那裡看看吧。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實用
這片小區，他以前是來過的，他記得小區的不遠處有一個社群康養服務點，是政府補貼的公益性質，除了周末，基本上每天都會開放，給社群裡面的老人做一些簡單的健康體檢和康復指導。
服務點在一棟老居民樓的一樓，面積不大，門口掛著一塊小銅牌，上面寫著幾個字：
XX社群鄰里康養小屋。
溫繼堯放慢腳步，輕輕地走了進去。
一股淡淡的艾草香味撲鼻而來。
最裡面靠窗的位置，一個女孩穿著白大褂，背對著溫繼堯，正在給一位老太太檢測手部功能。
「王阿姨，把您的手指握幾下讓我看看，對，就這樣，不要急。」
聲音甜美卻不發膩，讓人聽了很舒服。
溫繼堯站在她旁邊沒敢說話。
他看著女孩嫩白柔軟的手握著阿姨那雙布滿皺紋的手，一根一根地給阿姨活動手指關節，動作嫻熟溫柔。
老太太問道：
「小姑娘，你說我這雙手還能治好嗎？」
女孩笑了，臉上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阿姨，你別慌，這才剛剛開始做康復訓練，我讓您買握力球，每天練習十幾分鐘，您都練了嗎？」
「哎呀，你看我這把老骨頭，有時候能想起來，有時候就忘了，以後我按時練習。」
這個女孩，應該是康養小屋的志願者或者社工。
溫繼堯走到她的附近，餘光看到牆上貼的服務介紹：
公益診療，免費康復指導，每周二至周五開放，主治醫師蘇雨茉。
蘇雨茉，好聽的名字。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左右，她把剩下的老人都診療結束，女孩終於轉過身來，看到了溫繼堯。
蘇雨茉看著面前站著的男人，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先生您好，您是來做健康諮詢的嗎？」
「不，」
溫繼堯走過去，把手裡的公文包放在桌子上，伸出了手：
「我叫溫繼堯，想請教您一些別的問題。」
女孩笑了笑，和溫繼堯握了握手：
「蘇雨茉，請教不敢當，您說。」
溫繼堯坐下，沒有兜圈子。
前匯齡康養投資總監，剛剛辭職，自己想在迎春路地塊做一個付費透明、按月結算，不賣預付卡，認真做服務的康養專案。
溫繼堯說完，蘇雨茉愣住了：
「您是認真的？」
「我錢都準備好了，砸鍋賣鐵，湊了三百七十萬。」
蘇雨茉看溫繼堯的眼神，從客氣變成了審視。
她拿出兩個一次性水杯，倒滿水，往溫繼堯面前推了一杯：
「您說您做過三年投資調查，那麼我問您，您知道養老院康復裝置的使用率是多少嗎？」
溫繼堯愣住了：
「我主要是看那些機構的財務資料。」
「那我來告訴您吧。」
蘇雨茉手裡握著水杯，喝了一口：
「我畢業之後，去過很多家魔都的養老機構，高階的、低端的，公立的、民辦的，康復裝置這一塊，大部分的養老機構，他們買了裝置就完成了任務，器械擺在機構裡面吃灰，當擺設，為什麼？因為沒有配套的康復師，一個優秀的康復師，工資每個月一萬五到兩萬，那些機構寧願多花心思去賣預付卡，也不願意去招聘一名康復師。」
蘇雨茉接著說道：
「第二個問題，你知道康養行業的護工，每年的流失率是多少嗎？」
「行業平均值大概得百分之六十吧。」
「百分之六十三。」
蘇雨茉糾正：
「我跟蹤調查過三家機構，入職半年以內的護工離職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他們的待遇低，工作強度大，得不到應有的尊重，最重要的是，」
「是什麼？」
「康養機構壓縮成本，護工業也被包含在其中，他們被壓榨，也就把照料老人當成任務去敷衍，這是個死迴圈。」
溫繼堯的後背出了冷汗。
他發現自己在匯齡康養做了這麼多年，卻從來沒有聽到過基層的聲音。
「還有，你知道老人真正需要的是什麼嗎？」
蘇雨茉往後靠了靠椅背：
「我在這個康養小屋也做了一年多的公益義診了，接觸了很多很多的老人，高血壓、糖尿病、關節痛，這些病醫院都能治，真正讓他們難受的，是孤獨。」
溫繼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些老人的子女，一個星期能來一次的都算勤快，大部分都是一個月左右才來一回，他們在匯齡花了大價錢買了康養卡，然後進去發現，享受的只是五星級的裝修，他們除了交錢的時候能看到有人對他們笑臉相迎，其餘的時間就呆在屋裡看電視，他們只是花錢買了個更好的出租屋。」
溫繼堯看著蘇雨茉，輕輕問道：
「假如，讓你來管理一個康養機構，你打算怎麼辦？」
蘇雨茉的眼中彷佛能看見光：
「如果讓我來，第一，康養機構必須配備康復師，而且要招那種有資質的人才，第二，護工待遇必須提高，讓他們能安下心來工作，第三，每張床位，要給家屬留出陪護的位置，子女能隨來隨住，不能收費。」
溫繼堯向蘇雨茉發出了邀請：
「蘇醫生，我現在什麼都沒有，我的啟動資金不多，供應鏈被人掐斷了，連地塊的招標細則都沒看過，但我有我的原則，我只賺康養服務的錢，誰都可以看我的帳本，公開透明。」
他把手機遞到蘇雨茉面前：
「蘇醫生，加一下我的聯絡方式。」
蘇雨茉愣住了。
過了半天，她緩緩說道：
「溫先生，你讓我考慮一下，明天我會給您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