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麗紅先看見的,是江昊天手裡那隻沒拉嚴的運動包,面罩扣帶露在外面,包角還沾著一點沙。
「聽說你在學潛水,我還以為是為了陪客戶玩。」
「今天考檢查記錄,錯了一項,補了半小時。」
江昊天把包放到門邊,換了乾淨外套,坐到她對面,邢瀟瀟送來茶,把那份展品清單放在兩人中間,沒有替他介紹得無所不能。
湛麗紅三十一歲,離婚後接手了自己的航運生意,開會穿襯衫,袖口總卷到不礙事的位置,今天那隻腕錶有一道很淺的擦痕,她放檔案時沒有特意藏。
「東西算約定價值,兩億六千萬,分批參加聯合展覽,先在國內港區完成交接和預展,後面的航程另按許可安排。」
她用筆點了點清單上的首場日期,距原計劃開幕不到一周,客人已經約好,運輸、場地與保險各有一套手續,看上去比朱家的壽宴整齊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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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昊天翻到資產複查一欄,發現她確實做過早前風險提示要求的更換,最近交付的則是另一輪配套裝置,負責採購的人換成了一家新供應商。
「為什麼這個時候找我?」
「因為前面幾位都說手續齊,我想知道東西齊不齊。」
湛麗紅拿出一隻小布袋,裡面裝著運輸箱掉下來的木片,舊料修補痕跡與先前那隻禮盒有相似之處,梁船長已經看過,她想請江昊天判斷是否值得開箱復驗。
他徵得同意,取出木片接觸了一下,材料、受潮和塗層的新舊出現,卻沒有哪條資訊能告訴他箱裡藏著什麼。
「能看出修過,不能憑這塊木頭驗完一船貨。」
「所以請你上船。」
湛麗紅把報價單推過來,基礎查驗與後續服務分開,如果追回或保住重大風險資產,費用另行約定,她不讓他空手賭一筆結果,也不肯為一句漂亮判斷就付全部錢。
邢瀟瀟拿過報價,先問隨船人員配置與許可權,湛麗紅沒有隻看江昊天,直接把船務負責人的電話提供給她。
「你提清單,我叫他逐項答。」
談到保險,江昊天給崔曉晨發去業務諮詢,對方提醒不同專案各歸各的授權團隊,願意替他們確認介面,不能因為熟悉就替沒見過的東西簽字。
湛麗紅聽完,笑著把自己的簽字筆收回盒裡,說這頓茶比她預料的慢,也比她預料的值。
辦公室外有人敲門,新來的檢測員拿著一份拆檢報告來找江昊天,見有客戶就要走,他抬手叫住,讓對方把需要確認的位置說完。
新人把某處外觀腐蝕寫成整體報廢,江昊天指給他看可拆分的範圍,讓他帶著實物再覆核,不替他當場改成另一個確定結論。
湛麗紅坐在旁邊,沒有催,等年輕人走了,才問這人學成之後,會不會搶他的飯碗。
「他能獨立干,我才騰得出時間吃飯。」
「那跟我出海,至少飯有人管。」
她說到這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機,前夫發來的訊息在螢幕上停了幾秒,她按滅,沒有讓那個人的名字加入這場談判。
江昊天也沒問。
湛麗紅帶來的清單還有一處塗改,江昊天問明緣由,原來有位借展人臨時要增加一件家傳小物,她沒有因為東西便宜就直接塞進現有額度,仍讓對方補正式交接。
那位借展人嫌麻煩,最後決定自己留著,她便把名字與物件一起劃出,沒用多收一件就能添點聲勢勸對方。
江昊天看完,將需要逐件見到的實物範圍列清,湛麗紅核過後,把最後一頁空白簽字處折起來,說等實際交接時再簽,現在不讓誰先拿一個名字去證明貨已經到齊。
兩人繼續對接查驗安排,船上宴會擬請李彬蘭負責,客戶活動由張純悅團隊報價,能接多少由她們自己評估,湛麗紅聽見幾個熟悉的名字,抬了抬眉。
「你身邊能做事的姑娘不少。」
邢瀟瀟正在核船上房間數量,沒有抬頭,江昊天把人員表放正,說合作歸合作,哪項不合適,就按工作本身換。
湛麗紅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下,沒再逗他,起身去窗邊接電話。
外面車場正把一輛拆下部件的舊車推到指定位置,朱平和沖江昊天招手,問中午那份盒飯還要不要,他讓師傅替自己留著,又問客人有沒有吃飯。
湛麗紅結束通話電話,接過選單,勾了一份普通套餐,沒有另叫一桌。
吃飯時她拆開筷子,先把一根毛刺撕掉,說自己剛接生意那陣,常坐在碼頭邊吃冷飯,後來錢多了,倒常被人教該怎樣才像個老闆。
「你最煩哪句?」江昊天問。
「一個女人,不必這麼辛苦。」
她把沾在盒蓋上的飯粒撥回去,吃完才繼續說,有些人替她算過資產,卻從沒算過她若真的退出,下面多少人得重新找船跑。
江昊天看了看清單上那捲家傳花鳥長卷,問這是展品里不能由價格替代的那件嗎。
湛麗紅點頭,指尖停在名稱旁邊,說父親留下的東西,借展可以,交到她手裡丟了不行。
她沒有說出離婚時的分割細節,只把自己確認過的權屬檔案取出,讓邢瀟瀟核完再約下一步。
收拾飯盒時,湛麗紅接到公司財務的電話,原定的一位合作方想把查驗時間壓縮一半,騰出來接待自己的客人,還建議把江昊天安排在貴賓席上陪坐。
她開著擴音聽完,問財務有沒有把專業人員的工作範圍發給對方,得到肯定答覆,便直接讓對方在查驗和宴請里重選時間。
「不能兩樣都要,還讓做事的人背遲到的名聲。」
財務小聲提醒那位客人的訂單不小,她夾起桌上最後一張單據,把茶漬擦掉,沒有改口。
電話結束,江昊天說可以提前準備材料,現場時間不能憑客人喝茶的安排壓縮,湛麗紅答應,把那位客人的私人接待從他的日程里划去。
她手機上很快又來了一條訊息,對方說她越來越難合作,湛麗紅看完直接鎖屏,抬頭問江昊天明早吃不吃早餐,公司附近有家店,燒賣做得不錯。
「你剛拒了一筆生意,還惦記燒賣?」
「拒的又不是早飯。」
江昊天笑了,替她將蓋得不嚴的檔案盒扣好,邢瀟瀟回來取資料,聽見最後一句,也把手機里那家店的位置存下來。
飯後,邢瀟瀟去聯絡團隊,屋裡暫時只剩下他們兩人,湛麗紅拿起外套,忽然問江昊天是不是所有邀請都要先看工作單。
「看誰請,幹什麼。」
「那我說得清楚些,工作想請你,人也想多認識一點。」
江昊天手裡的杯子剛放到桌面,她已經補上後半句,不要求今天答覆,也不把私人答覆算進服務費。
「你要是不願意,船照樣按報價請你。」
她說完,自己笑了,不躲,也不逼,拿著清單出門時還提醒他帶合適的鞋,甲板不能按飯局的穿法上。
江昊天送她到車邊,邢瀟瀟拿著排期表站在門口,先讓開路,等客人的車走了,才把一支筆遞給他。
「房間安排,你親自確認。」
他看了兩眼,自己的名字被放在專業人員那一側,離動力艙最近的房間則按船方要求空著。
「你住哪間?」
「先把工作說完。」
她把表翻到最後,三家團隊的出海會議定在明早,江昊天還沒落筆,湛麗紅那邊又發來一張照片。
剛送上船的展品,外封條完整,箱底卻滲出一小片沒幹透的白色填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