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貴成站在屋頂入口的隔離線後，腳上還穿著昨天那雙軟底皮鞋，看見江昊天，先把臉偏開了。
葉廷讓他辨認放大的現場照片，他說壓重是臨時施工需要，再問誰改了位置，他又說工人可能聽錯了，工程師拿著工作單，指明允許堆放的區域，兩處位置隔著一整段屋面，聽錯一句話，搬不到這裡來。
「我沒讓他們往那兒搬。」
朱貴成回答得很快，視線卻落在照片角落，一隻敞口工具箱露出半截黑色連線帶，旁邊壓著被雨水泡過的紙套。
葉廷把照片放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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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得那個東西？」
他沒有立即回答，嘴唇動了一下，說家裡的東西太多，哪能件件都認得。
樓下傳來抽獎的聲音，有個老人中了電飯鍋，主持人念了兩遍名字，朱貴成聽見熟悉的姓氏，突然問宴會還在辦嗎。
江昊天看著他。
「人在東院，西邊已經清空。」
朱貴成肩膀鬆了一點，又抬頭看向遠處，用只有旁邊幾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父親果然捨不得停。
「是捨不得讓員工餓著肚子回去。」
葉廷沒有讓兩人繼續爭論，指認完入口附近的位置後，現場人員按工程師允許的路線向前移動，江昊天只跟到檢修平台，負責辨認已取出的部件。
工具箱由工作人員去收，朱貴成一直盯著那隻箱子，等箱蓋被合上，他忽然向側邊跨了一步。
「下面還有——」
陪同的人立即攔住他，他腳下那塊邊板卻在這時發出刺耳的響聲，先前滑移的舊支架再次牽動連線位置，平台外沿傾下去一點。
人沒有從屋頂墜落，右腿卻陷進兩層構件之間，一根鬆脫的鋼索順著邊緣滑下，卡住了他的鞋和褲腳。
朱貴成猛地一掙，叫聲變了調。
「別動！」
葉廷扣住他的上臂，另一人立即協助固定位置，工程師喊停所有靠近的人，叫已經候在樓下的救援人員上來。
江昊天站在仍受支撐的平台內側，和朱貴成隔著不到一米，那個年輕人伸手來夠他的衣角，夠了兩次都沒碰到。
「江昊天，拉我！」
他看見了那隻手，也看見工具箱被帶離，紙套仍留在邊緣，朱貴成剛才跨出去，究竟想指給人看，還是想把它踢下去，葉廷會查。
現在對方的鞋底正在慢慢脫開。
江昊天跪下一條腿，把手伸出去，左肋立即疼得他吸了口氣，他沒試圖獨自拉起一個成年人，只抓住對方前臂，阻止他繼續向外撲。
「看著我，別亂夠東西。」
朱貴成的眼睛越過他，望向被收走的工具箱，江昊天收緊手臂，再說一遍，讓他看著自己。
「東西有人收，人先出來。」
救援人員趕到，把受力接過去，江昊天手上輕下來，掌心卻已經磨出了一道紅痕，他往裡面退，肩膀撞到欄邊，短暫地說不出話。
朱貴成試著向上抬腿，疼得臉色發白，嘴裡反覆喊爸，葉廷讓他聽救援人員的口令，別在同伴調整位置的時候自己亂動。
江昊天聽見那一聲聲爸，想到朱悅寧坐在臨時接待室里，連喝水都要先問能不能走，他的手仍沒有松。
「我妹妹不是我帶去的，」朱貴成忽然說。
「這句話等你出去，完整地跟負責的人說。」
「你不信？」
江昊天沒有因為一個人害怕就替他改結論，他的手臂也在發酸，只把眼前要做的事說給對方聽，讓他把夠向外側的另一隻手交給救援人員。
朱貴成照做了，呼吸依舊急，褲腳被剪開一段，露出受傷的腳踝，他盯著看了一眼，閉上眼睛，再也沒提工具箱。
樓下朱貴新的電話打來，問有沒有需要送的東西，工作人員只讓他把通道留清，不要帶人上來，電話另一邊短暫安靜，隨即傳來他勸父親留在下面的聲音。
朱貴成聽得很清楚，偏過臉，額角蹭到平台上的灰，原先梳好的頭髮散下來，他沒有再叫。
救援人員把準備好的支撐調整到位，讓江昊天按指示退出，他鬆開手時，兩人的皮膚分開，掌心沾著一點對方衣料上的黑色纖維。
朱貴成被解開卡住的褲腳，抬上完整的平台，第一件事是把兩條腿抱住，隨後看見江昊天的手，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沒想讓你來。」
江昊天拿布按住掌心，沒有接這句話。
樓下宴會區已經撤空，剛才若沒人阻止，工具箱下的紙套可能會被下一次滑移帶進縫隙，現場人員把它取出，封好，交給葉廷。
葉廷先問醫護是否能繼續詢問，得到需要檢查的答覆，便讓同事陪朱貴成去醫院，相關問話留待情況允許時再進行。
經過入口，朱貴成看見門外的大哥，低下頭，伸手想扶牆，又被陪同的人扶住。
朱貴新沒罵他，只問妹妹的債，到底還有多少是他安排別人去催的。
「你現在問這個？」
「現在也該問。」
朱貴成不再說話，朱貴新讓開路，等人下了樓梯，才看向江昊天的手，嘴唇繃了半天，問他是不是有毛病。
「昨天車回來了，你不肯收人情，今天又伸手救他。」
「車是車，人是人。」
江昊天走了兩步，被邢瀟瀟堵在門口，她先把他的袖子抬起來，看見掌心的擦傷，再摸到他肋側按著的那隻手，臉上的話全沒了。
他想說沒有大事，她已經叫來醫護，把摺疊椅搬到門邊，逼他坐下。
「剛才誰確認你的傷能這樣使力？」
江昊天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停了片刻。
「沒人。」
她壓著紗布的手頓了一下，隨後把他的手放到椅子扶手上，請醫護繼續檢查，自己退到旁邊打電話，把他下午剩下的安排一項項推掉。
秘書遞來一張已經擬好的致謝宣告，邢瀟瀟暫時收下，讓他先徵求江昊天意見，別在人還坐著處理傷口的時候，就替他安排下一次露面。
朱正衡始終沒上屋頂，他在樓梯下等著，聽見二兒子被送去檢查，扶住扶手站了一會兒，再走過來，對江昊天彎了彎腰。
沒有人替朱貴成說他還小。
朱正衡把秘書準備好的求情話推開，讓人先把朱悅寧的住處和出行安排好，秘書問是否需要大少爺陪著，他說問她本人，別再替她把每一步定死。
醫護處理掌心時，朱貴新站在椅子旁，幾次想遞東西都遞錯，最後被安排拿著乾淨外套，他便老實拿著，不再催別人快些。
朱正衡看了一會兒，問還能不能替江昊天做點什麼，邢瀟瀟將取消的幾項安排交給他，請他親自告訴原定見面的人，別讓受傷的人一邊包紮一邊解釋遲到。
老人接過號碼，一通通撥出去，第一位客人有些不耐煩，他也沒有把電話退回秘書手裡，等對方聽清緣由，才約後續的時間。
江昊天抬頭看見，按住紗布的手放鬆一點，等醫護完成最後一步。
江昊天接受了簡單處理，下樓時抽獎已經結束，那個中了電飯鍋的老人抱著盒子，正跟別人夸朱家今天安排得周到。
朱貴新聽見，腳步停了一瞬，拿出手機，給負責後續說明的人發去一句話，讓他們把暫停場地的原因如實寫出來。
傍晚，葉廷發來確認，紙套對應的外購附件沒有登記在酒店採購里，需要繼續核查經手人。
同一時間，前台送來一張拜訪卡，背面寫著葉萬里的名字。
對方已經帶著禮物，坐在樓下等了二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