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我來主持？」
朱貴新趕到西門時，領帶歪著，手裡還提著裝材料的公文袋，他聽見江昊天的安排，先看了一眼頭頂，又看向那條被封住的側廊。
「誰說主持，來認人。」
江昊天把改過的接待表給他，名單上有老員工，有供應商，也有幾位專程來看朱家熱鬧的同行，保安擋住誰，都能被他們講出另一套道理。
朱貴新翻了兩頁，沒接那支話筒。
「我說換場地，他們就肯走？」
「不一定，所以你得跟他們一起走。」
張純悅從旁邊遞來一瓶水，沒擰蓋子，也沒替他整理領帶，她把東院座點陣圖攤開，告訴他哪邊有坡道，哪邊可以直接送輪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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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一半，皺眉問抽獎是不是照舊，原來的獎品里有車，不能到了外面只發保溫杯。
「照舊，獎券也照舊，誰都不用重新排隊。」
朱貴新這才把公文袋交給司機，接過話筒試了兩聲，西門口的人聽見他的聲音，果然慢慢停下爭執。
他本來備了一句場地升級，話到嘴邊，目光碰上江昊天，改了。
「西側上方發現異常，這邊暫停使用，我帶大家去東院，抽獎和吃飯都在那邊辦，原桌號保留，沒人少一份。」
有人問危險到什麼程度，他沒有裝作懂，指向在場的工程師，說專業人員正在處理，所有人按工作人員指引離開這一區域。
又有人問是不是酒店不行了。
朱貴新把話筒放低，直接看向那個人。
「今天先請我爸的客人坐下，你真想問生意，改天到辦公室找我。」
對方抿了抿嘴，終於收起手機。
一位做布草供應的老老闆仍不動，抱怨自己送的花籃被撤，連正門都沒進去，朱貴新認得他，也認得他每逢節慶都要發的那張合照。
「陳叔，花籃在東院，我爸也過去了，你幫我帶一下前面這幾桌，合照給你留中間的位置。」
老老闆立即鬆開抱在胸前的胳膊，去招呼旁邊的人，說外面空氣好，老人家也能舒坦些。
江昊天沒笑，只把剛從隔離區出來的工作人員攔住，問清最後一間準備室有沒有檢查。
有個孩子把小書包落在裡面，母親正拉著他往裡面找。
「包是什麼顏色？」
「黃的，帶一隻小鴨子。」
江昊天讓兩人等在出口，由負責清場的工作人員沿指定路線取出，他接到書包，拉煉開著，裡面只有半盒餅乾和一張畫了很久的賀卡。
孩子抱著包，問朱爺爺還過不過生日。
「過，在外面。」
孩子安心了，跟著母親往東院走，餅乾盒在包里撞得咔咔響。
朱貴新走在客人旁邊，被叫住了好幾次，一會兒幫人找桌號，一會兒找洗手間，他那雙不適合多走路的皮鞋沾了湯汁，也沒空低頭擦。
到了坡道口，一個上年紀的庫管拉住他，說他小時候騎兒童車進倉庫，撞翻過一桶洗潔精，後來他爸讓人扣庫管的值班獎金。
朱貴新愣了愣，問還有這種事。
「你哪管這些，你那會兒只管哭。」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他也想笑，最終只問那筆獎金多少，庫管擺手，說都幾十年前的事了，今天是來吃飯的。
朱貴新把這句話記在接待表背面，隨後接過輪椅，推著老人走完了坡道。
有位青年員工卻不願被朱貴新認出來，低著頭護著母親，走過花架時把工作證塞進領口，他上個月剛遞了辭職申請，主管不讓他參加這頓飯，是同事把邀請卡給了他。
朱貴新見他躲，叫出了名字，青年立即停住，解釋自己母親早就盼著來，不知道辭職的人算不算。
母親聽見辭職，抓著他的袖子問為什麼沒說，他咬著嘴唇，不知道先回答哪邊。
「吃完飯再聊工作的事，你的名字在名單里。」
朱貴新把他們送到桌邊，沒在母親面前追問離職原因，離開後才請負責的人查那張申請有沒有按時辦理。
江昊天等他走近，問是不是怕有人說少爺連一個員工也留不住，朱貴新正拿紙巾擦鞋，聞言停了手。
「以前會。」
「現在呢？」
「現在怕他媽飯還沒吃，就跟他吵起來。」
他說完把髒紙團丟進垃圾桶，鞋面仍有污印，也不擦了，直接去接下一批人。
張純悅聽見兩人的對話，把沒發出去的備用邀請卡收好，沒有再要求所有人對著鏡頭比手勢，她把攝影師叫到旁邊，只拍願意留下照片的家庭。
朱貴新替老人找齊同行的家屬，又把寫錯的桌號改給接待人員看，見兩邊終於對上，才收起筆，去等門口剩下那一批客人。
東院的抽獎箱擺在花架邊，張純悅讓工作人員先把遮陽傘移向老人坐的那幾排，自己帶人把中心位置留空，不讓新來的人圍住舞台。
沒有一遍遍用音樂催氣氛，只有報桌號的聲音，客人找到了家人，慢慢坐下來，飯菜也分批端上桌。
東院有張桌子正曬著太陽，坐那裡的老太太不肯挪，說剛找著自己的鄰居，換了地方又得重新找人，朱貴新便叫工作人員挪傘，自己扶著傘柄等底座固定。
有人勸他站到前面等拍照，他指了指還沒固定好的底座，讓對方先去，襯衫袖口被蹭上一道灰，他用另一隻手擦了擦，沒擦掉，也不管了。
江昊天從旁邊經過，問這邊還缺什麼，他報出兩張兒童椅的位置，沒有再問剛才自己講得夠不夠有面子。
兒童椅送來，朱貴新蹲下幫家屬挪桌腳，直到孩子坐好，他才站起去接下一通電話。
朱正衡站在邊緣，看著兒子把一位客人送到座位，想走過去，朱貴新卻先叫住了他。
「爸，別站這裡，擋著上菜。」
朱正衡往旁邊讓開，過了片刻，才低聲說了句好。
江昊天接到清場完成的確認，逐個核對工作人員的名字，少了一個送甜品的年輕女孩，電話撥過去，才知道她在衛生間洗手，耳機沒帶在身上。
保安去接她出來，她手上的水都沒擦乾，看見大家等著，連聲道歉。
「出來了就行。」
江昊天在名單末尾打鉤，邢瀟瀟把他的水杯塞進掌心，讓他坐到花壇旁，他剛坐下，遠處樓內響了一聲悶響。
院子裡有幾桌人抬起頭。
朱貴新立刻把話筒交給主持人，請大家留在座位，不要往封閉區走，自己走到邊緣，配合工作人員擋住想去看熱鬧的人。
沒有人再爭原來的桌號。
工程師報告，區域性構件發生了滑移，擴大隔離是對的，暫時沒有人員受傷，接下來需要把樓頂的異常配重位置全部確認。
葉廷的電話幾乎同時打來，他已經根據早間記錄，把朱貴成帶到現場核實工作安排，人始終有工作人員陪同，剛才的滑移發生在他們進場前。
「他承認臨時加過東西，具體位置一直說不清。」
江昊天看向樓頂那扇封閉的小門，問能不能把現場照片交給工程師認。
葉廷說可以，先在安全區域指認，誰也不往未經確認的區域去。
朱貴新聽到了弟弟的名字，走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張剛替老人補好的獎券。
「他又想幹什麼？」
江昊天沒有替葉廷回答，朱貴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忽然把獎券交給張純悅，讓她幫忙送到第九桌。
「我爸在下面，你別讓他上去。」
他說完，先問工作人員樓頂入口是否允許進入，聽見暫時不行，便停在門外，一隻手貼在門框上，再沒催過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