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線晃了兩下,停在地磚接縫右側,江昊天沒有碰燈架,先把正推餐車的服務員叫住了。
「這邊暫時別過,走外廊。」
服務員看見他手裡的檢查牌,收住車輪,一隻湯盅在托盤裡輕輕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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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復驗的工程師蹲下來,對照上午留的刻度,臉上的汗順著眼鏡腿滑下去,他沒有繼續調燈架,直接叫人關掉這一側的布置電源。
燈滅了,午後的陽光還照著玻璃門,門外有個小女孩舉著邀請卡,問她爺爺為什麼不亮燈。
江昊天看向工程師,得到的答覆很短,新架子自身沒問題,上面的受力變了。
「樓頂今天有人施工?」
值班負責人先搖頭,緊接著又翻出工作單,後場有一批臨時存放的壓重材料,早上準備搬走,因為貨梯檢修,工人只移了靠門的一部分。
單子上寫的是分散堆放。
現在誰也不能只信這四個字。
朱正衡從外廊進來,胸前的壽花還沒別好,聽完情況,第一句話問的是已經來了多少客人。
簽到處報了數字,分在幾個場地的員工和家屬已經超過一千人,還有兩輛接駁車在路上,原本封閉的主廳沒開放,出問題的是連著低層宴會區的側廊上方。
「接駁車先去東院,別再往這邊送,」江昊天說。
朱正衡拿起手機,原先安排好的歡迎詞只念了前兩個字,就被他刪了,他讓經理通知帶隊的人,西側場地暫停使用,客人去東院集合,餐食照常提供。
陳世祿伸手想接電話,朱正衡把手機移開了一點。
「你先把今天誰搬過東西寫出來,別漏。」
屋頂的照片很快傳下來,幾組壓重沒有按工作單分開,中間還橫著一件未登記的舊支架,支點附近能看見新磨出來的白痕。
工程師帶著另一人去核驗,江昊天留在樓下,指腹按過拆下來的連線件,眼前沒有新的紅色提示,只有磨損、變形和不宜繼續承載的判斷。
他把部件裝進留樣袋,遞給旁邊做記錄的工作人員。
「先讓下面沒人,再查是誰幹的。」
邢瀟瀟已經到了簽到台,那裡擺著十幾摞抽獎券,員工家屬按原來的區域排隊,老太太領完券,慢慢折好放進貼身口袋,怕弄丟又摸了一遍。
她沒有讓人把桌子全推走,只留下一個登記點,其餘工作人員拿著名單去東院接人。
一個廚師的妻子不肯走,她帶著孩子來給丈夫過生日,剛才問了三個人,都只聽到讓她換地方,卻沒人告訴她丈夫在哪。
邢瀟瀟接過她揉皺的餐券,指向廚房外的小門,讓服務員去叫人。
「找到他,一起過去。」
廚師戴著高帽跑出來,手裡還拿著半根削好的黃瓜,孩子先笑了,跑去扯他的圍裙,女人嘴裡埋怨著,腳下終於離開了排隊的地方。
江昊天看了眼側廊,吊架已經停用,危險卻不會跟著燈光一起消失,工程師在對講機里說,靠近舊支架的區域要擴大隔離。
剛才用來疏散的那條近路,也得封。
封路之前,負責甜品的女孩想把剛擺好的架子推出來,那是她練了兩晚的成果,奶油上的字寫歪過三次,最後一遍才像樣。
張純悅拉住車把,請她先帶助手離開,女孩望著那幾層點心,說原料錢會不會從工資里扣。
「我簽了不浪費承諾書的。」
這句話傳到江昊天耳邊,他讓主管當著女孩的面寫明,因場地暫停造成的損耗按專案承擔,不能算到她個人頭上。
女孩看清字,才把車把鬆開,離開時仍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字。
另一個出口,負責簽到的實習生抱著一箱未發完的禮品不肯放,箱底已經被水浸軟,邢瀟瀟直接取走他脖子上的臨時鑰匙,請他兩手空著去引導客人。
「禮品有數,少了能補,你別站在門中間。」
年輕人跑了兩步,又跑回來把最後一把椅子拉開,讓出輪椅能過的位置,隨後才跟上前面的人。
名單一頁頁遞到東院,宴會不再按誰的頭銜排先後,朱正衡的老同學想從旁邊插隊,被他自己擋住,勸對方跟著家屬往前走。
老同學笑他今天架子大,他指了指前面抱孩子的女人,聲音沒有抬高。
「她騰不出手,你騰得出腿。」
保安把隔離帶移過去,有人以為不讓進,是給後來的貴客留位置,聲音一下抬高了。
「說是請我們,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旁邊有人接話,說老人家腿不好,換來換去受不了,還有人把手機舉到保安臉前,問是不是普通員工只能在外面吃。
保安想解釋屋頂的事,被人群里的聲音壓住,後面的人看不見前面發生了什麼,反而往這裡靠。
江昊天站到台階旁,沒有喊「沒事」,他指著暫停使用的通道,把話說得清楚。
「上面發現了結構異常,這條路不能走,東院有座位,行動不方便的,我們叫人來接。」
最前面的男人聽見結構異常,立即去拉自己的母親,輪椅卻被後面那輛嬰兒車擋住,兩位家屬都著急,誰也退不開。
江昊天扶住輪椅扶手,左肋頓時抽了一下,他沒用力搬,叫來兩名工作人員,把旁邊的空桌撤開,留出一條足夠寬的路。
工作人員騰出通道後,江昊天先讓嬰兒車離開,孩子的奶瓶掉在座墊上,母親拾起,向幫忙的人連著說了兩聲謝謝,終於不再往人群里擠。
老人坐在輪椅里,膝蓋上還放著給朱正衡帶的兩隻壽桃,塑膠袋蹭破了,露出一點粉紅色。
「我不進去也行,幫我把這個給他。」
江昊天接過袋子,沒答應把老人留在這裡,他讓工作人員推著輪椅走在前面,自己拿著壽桃跟了一段,直到東院接應的人把名字對上。
攝影師跟著移到東院,想刪掉剛才客人爭執的幾段,張純悅讓他先保留原始拍攝,是否能對外發布另問當事人,別把真實經過剪成人人從一開始就高興。
攝影師問那宣傳片怎麼做,她指向正被推過坡道的輪椅,讓他先騰開路,片子晚一天交也行。
江昊天看見她將相機工作人員帶離狹窄處,原先想去幫忙的手收了回來,撥通保安負責人的電話,確認下一批客人已經改道。
朱正衡接到壽桃時,手指在破口處停了一會兒,問清是哪位老員工的母親,摘下胸前還沒別正的壽花,讓人帶他去見。
側廊少了一批人,入口卻又來了新的客人,有人拿著舊邀請卡,堅持要找上面的指定桌號,志願者說了兩遍,對方仍覺得一個臨時工沒有權力換他的座位。
張純悅把自己的工作證別在外套上,跑得發尾都散了,商場那邊的溝通剛結束,她連鞋也沒換,直接站到分流牌旁邊。
她能解釋場地,能搬椅子,卻改不了這些人對朱家安排的判斷,有人點名要見少爺,才肯相信不是承辦方偷省了錢。
江昊天拿起手機,螢幕上停著朱貴新的號碼。
那個人昨天還問過他,為什麼救了車,也不肯說一句全是誤會。
現在樓下需要的,偏偏是他一句話。
電話接通,朱貴新的聲音很低,說自己剛從葉廷那邊出來,還有幾份材料沒補完。
「先別走,來西門。」
江昊天看著繼續增加的人群,把那個過去最不願向他開口的請求說了出來。
「今天這場壽宴,我需要你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