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瀟瀟將清單帶回去時，最先劃掉的是最後那句保證整場絕無意外。
朱家的採購負責人第二天一早來談，見那一行被刪，眉頭立刻皺起，說前一家承辦公司就肯寫，這麼大的價錢，總得讓出錢的人放心。
「他們上面掛了什麼，您昨天也看見了。」
她翻到前一頁，逐項講自己能接的工作，古董車整備復檢、壽禮接收核對、貴重實物交接與運輸安排，涉及吊裝、結構的部分由對應專業單位承擔。
對方聽到外部費用，問是不是合同簽完又要加價。
邢瀟瀟把預算拆開給他看，已確定的人工和第三方費用包含在總額里，臨時增加範圍才另談，既不會在現場突然坐地抬價，也不會替沒看過的地方預先寫好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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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昊天坐在旁邊，半天沒插話。
他面前也有一張表，是自己這一周能實際去的地方，肋傷沒讓他躺到所有事情結束，卻讓原本習慣一口接下來的活，必須先與人的時間對得上。
採購負責人問，既然江先生不能一直在場，為何還按這個價。
「因為我請的是一支隊伍。」
朱正衡從門外進來，坐下就翻到付款頁，昨夜有人勸他換一家便宜的，報價甚至不到一半，但問到昨天那個壽字，便都說自己沒做過，不好評價。
「便宜的我見得多，出了問題肯當著我的面叫停的，我昨天才見一個。」
他看完又補一句，誰做哪一項寫清，出了問題照實際責任談，不必為了好聽，把每個人都寫成什麼都能幹。
採購負責人不再扯空白保證，拿筆逐項核預算，邢瀟瀟讓出桌面，幾處費用確實可以減，她當面改，沒因老人開口就把談價這一步省掉。
最後落定兩百萬元。
簽字前，朱正衡又提了一個要求，撤展時他多年的老司機要跟車，知道這車哪扇窗不能用力推，也知道座椅上的補丁不能拿硬刷子洗。
採購負責人說已有專業運輸，不必再帶家裡的人，老人沒有答，手裡的筆一直沒落下，江昊天便請司機進來，問他願不願意按交接安排同行，負責自己熟悉的實物點驗。
司機望了眼朱正衡，先問會不會給別人添麻煩。
「把注意事項說清就行，運輸由司機開，你別為了認路把人替下來。」
他當場取出一個舊本子，第一頁記著車窗，第二頁記著座椅清潔，還有某次修復後不能再用的配件，字大大小小，最後幾頁是新添的，墨色還很深。
邢瀟瀟請他留下影印，原本帶回自己保管，又讓採購人員把這項配合寫進交接安排，朱正衡這才拿起筆，簽下名字，簽完朝司機說，去領一份餐券，你也坐著吃。
包含七輛古董車、四十六件已登記和待交付壽禮，以及這批資產在籌備、活動、撤場各階段的約定服務，既有整備費用，也有專門的保管與運輸開支。
首款六十萬元，剩餘按完成情況分段支付。
朱正衡簽名時，江昊天看著桌旁那隻粗陶杯，杯把仍歪著，昨夜涼下來的茶已經換成熱水，酒店的人沒有因為它不合擺設就偷偷收走。
簽好後，老人把筆扣上，第一件事是叫陳世祿把暫停施工的工費結了。
「別讓我聽見他們說，因為有人查出毛病，自己這半天白干。」
陳世祿應下來，臉比昨天鬆快些，走到門口時，主動問邢瀟瀟要不要把工人午飯多訂幾份，這回知道先按人數報，不再讓對方臨時墊。
江昊天的手機響了一聲，朱平和發來舊麵包車的檢查結果，需要換的東西不多，車主已經取車，臨走還留了一筐小青菜。
他說不能替江老闆收禮，老人把筐往地下一放，說不是送老闆，是昨天答應給師傅帶兩把，帶著帶著就多了。
邢瀟瀟聽完，笑著讓朱平和把菜分到廚房，另把當天要訂的飯減一點，別一邊收著新鮮菜，一邊讓東西放壞。
六十萬元啟動款到帳後，她先按預算分出採購、人工和第三方費用，沒有往個人帳戶轉，餘款什麼時候能掙到，要等後面的活真正做完。
江昊天確認了自己負責的日期，在下午最後一欄畫掉一次不必要的到場，改成由技師與藏品人員交接後向他匯報。
「這處你不自己去？」
「重複點一遍數，他們做得比我快。」
他答完，邢瀟瀟將那格空出來，填上休息，沒有再往裡塞一個新客戶。
隔壁小廳，張純悅的方案已經講到第三頁。
朱平和收到新工單，核過排期，發來兩處衝突，周末休息的師傅不能連續頂班，得另調人手。
江昊天逐項答應，叫他按已談好的外協價格補人，朱平和隔了一會兒才回，說自己今天終於敢照原安排下班了，女兒在家等著一起吃飯，已經問過兩次。
朱家商場的負責人一開始一直看手機，聽到要做車輛靜態體驗，才抬頭，問能帶來多少年輕客人，能不能保證商戶當天都掙錢。
張純悅把原先準備的宣傳頁扣到桌上，先問商場哪個時段最缺人，負責人隨口說下午，坐在旁邊的運營主管卻搖頭，說周末下午客人不少，空的是周五傍晚。
她便把首場時間挪了，改成分時預約的小型活動，先試一次，再決定要不要擴到周末，人數上限和車輛停放都寫進安排，不靠臨時擠滿通道做熱鬧。
「試完沒效果呢？」
「按約定交付活動，做完把實際情況給您看，不把路過買杯水的人全算成我帶來的客戶。」
負責人把手機反扣。
他又問她能不能請張元濤露個面，張純悅說可以另發邀請，但不寫進自己報價，也不許宣傳時先把人放上去，爸爸來不來，與這場她能不能做好是兩件事。
邢瀟瀟站在門邊沒有進去。
直到張純悅拿著修改後的確認單出來，才問還有哪一項不踏實，她把成本紙遞過來，手心出了汗，紙角都沾濕一點。
首場十二萬元，三萬元預付款，按簽約主體收款，做得好再談後續，不是一口氣包下朱家所有商場。
商場負責人臨走又停下，說活動當天可能有熟人帶車臨時加入，能不能留兩個位置，張純悅翻開場地圖，沒有馬上答應，先問是什麼車、多少人、幾點進。
對方笑她還真當起了負責人，她將圖紙遞過去，說既然收了十二萬，就不能只替熟人省事，那兩個位置如果要留，就從已經計劃的展示數量里調，別把通道填掉。
男人看了她一眼，最後取出手機，自己去問熟人的具體安排，三萬元預付款的確認隨後送來，張純悅看見收款方寫得正確，才將那口一直沒咽下去的水喝完。
「我沒把花牆加回來。」
江昊天翻到兒童休息區那一頁，見那項仍在，朝她點頭，她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去洗手間整理被自己捏皺的裙擺。
出來時，髮帶已經換成與裙子同色的細綢帶。
朱貴成正好來送預宴座次，誇她年紀輕便有章法，還主動提出讓商場團隊配合，邢瀟瀟接過安排，先確認雙方已經說好的職責，沒有替她把感謝變成新承諾。
張純悅望著自己的名字，將座位卡裝進包里，第一次沒有隻去找江昊天的名字，而是先看離自己要談的人有多遠。
天擦黑，七輛展示車中的第一輛完成復檢，被推到經過確認的位置，朱正衡摸了摸保留下來的舊座椅，站了半晌才肯出來。
江昊天送他到小廳門口，朱貴新已經坐在那裡，手指搭著空酒杯，面前放著那隻假碗的照片。
他看見父親手裡的合同，嘴角動了一下。
「一隻破碗只值幾百，看破碗的人，倒先掙上兩百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