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各國藩屬時,已經是五月底了。
最先趕到的是朝鮮使臣。朝鮮國王李珖得到喪報後,當即在漢城王宮設了靈堂,親自祭拜,又派了正使朴成武的兒子朴永哲帶著祭文和貢品,星夜兼程趕往京城。
朴永哲到京城那天,天正下著細雨。
他穿著素白的喪服,在午門外遞了祭表,然後由禮部官員引著進了太廟。
他在崇禎的靈位前磕了三個頭,展開祭文,用朝鮮語念了一遍,又用漢語念了一遍。
祭文不長,措辭沉痛,末尾寫著「朝鮮國王臣李珖,頓首再拜,伏惟太上皇帝陛下,神歸九天,德昭萬世。臣世代受大明庇佑,永世不忘」。
念完之後,他把祭文放在靈前的供桌上,又磕了三個頭,才退了出去。
琉球使臣是在朝鮮使臣之後到的。琉球國王尚泰派了他的兒子尚文帶著祭文來京。
尚文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長得清瘦,舉止文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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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靈前磕了頭,念了祭文,然後把帶來的貢品——一批琉球特產的香料和珊瑚——交到禮部。
他在京城住了五天,每天都去太廟上一炷香,然後回到會同館,在屋裡坐著,不外出走動。
有禮部的官員去拜訪他,他說:「太上皇是大明的柱石,也是琉球的靠山。太上皇在時,琉球不受外侮。如今太上皇走了,琉球上下都很不安。」
禮部官員安慰了幾句,他也沒有再多說。
安南、暹羅、緬甸的使臣也陸續到了。
安南使臣帶來了安南國王阮福時的祭文,用的是漢字,措辭恭敬。
暹羅使臣帶來了暹羅國王拉瑪四世的祭文,用泰文和漢文兩種文字寫成,禮部的人把漢文那一份讀了,泰文那一份存檔了。
緬甸使臣帶來的祭文寫在象牙片上,邊緣鑲著金粉,看起來很貴重。
那些使臣在靈前磕頭時,磕得很認真,額頭貼在石板上,好一會兒才抬起來。
西域的幾個小國也派了人來。哈密、吐魯番、于闐的使臣,雖然路途遙遠,可他們在得到訊息後還是趕來了。
他們的祭文寫得簡單,有的甚至只有幾行字,可字裡行間透著誠懇。
哈密使臣在靈前磕頭時,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了句「大明皇帝,好皇帝」,禮部的官員點了點頭,沒有糾正他。
西洋各國的使臣來得比藩屬國晚一些,因為他們離得更遠。
最先到的是西班牙使臣阿爾瓦羅。他在京城住了快十年了,會說一口流利的漢語,跟朝中不少官員都有往來。
崇禎駕崩的訊息傳出後,他當天就去了禮部,遞了弔唁的帖子。
第二天,他穿著黑色的喪服,在太廟靈前磕了頭,用漢語念了一篇簡短的悼詞。
悼詞是他自己寫的,大意是「大明太上皇帝,是東方的偉大君主。他的時代,是大明最繁榮的時代。西班牙與大明,雖遠隔重洋,然商路相通,情誼相連。今聞崩逝,不勝哀痛」。
念完之後,他對著靈位鞠了三躬,退了出去。
葡萄牙使臣、荷蘭使臣、英國使臣也陸續到了。
英國使臣是個四十來歲的商人,叫約翰·史密斯,在澳門住了好幾年,會說一些漢語。他在靈前磕了頭,念了一篇不太通順的悼詞,末尾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願太上皇安息」,禮部的官員憋著沒笑出來,可也沒有為難他。
法國和德國的使臣來得最晚。法國使臣是個年輕的外交官,帶著一封法國國王的親筆信,信里表達了哀悼和慰問。
德國使臣帶來了一幅畫像,說是德國畫家根據傳聞畫的崇禎的像,畫得不太像,可禮部的人還是收下了,掛在了會同館的牆上。
那些西洋使臣在京城住了幾天,每天派代表去太廟上一炷香。
他們私下裡也在議論——太上皇活了快一百歲,這在西洋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有人感嘆說:「東方的皇帝,壽命比我們國王長得多。」
有人接話:「他們的國家太穩了。皇帝老了退位,兒子接著干,天下不亂。」
第三個說:「要是我們那邊也這樣,就不會有那麼多戰爭了。」
京城的百姓對崇禎的感情,比朝中那些大臣們更樸實。
他們不知道崇禎年輕時候經歷過什麼,也不知道他在煤山上吊那件事,更不知道他後來退位當了太上皇之後具體幹了些什麼。
他們只知道一件事——太上皇活了一百歲,在位的時候對他們不差。
糧稅不算重,徭役不算多,日子過得下去。這就夠了。
訊息傳到民間那天,城南一個賣豆腐的老漢在鋪子門口站了很久。
他放下手裡的活計,在門口掛了一塊布,又點了一炷香。他旁邊賣菜的趙大叔看見了,也回屋翻出一塊布掛上。
然後是隔壁的雜貨鋪、對門的裁縫店、巷口的茶館。不到半天工夫,整條街上的鋪子門口都掛起了白布。
那些白布長短不一,顏色深淺不一,有的是新買的孝布,有的是從舊衣裳上拆下來的。可掛在一起,看著倒也整齊。
那天晚上,巷子裡的風把那些白布吹得輕輕飄動。
楚月關了鋪子門板,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她看著巷子兩旁那些掛著的白布,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想起崇禎——她從來沒見過他,也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可她覺得,一個能讓這麼多百姓自發掛白布的人,應該是個不錯的人。
她回到後院,把那棵小樹澆了水,然後坐在石凳上,望著頭頂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坐了很久。
第二天,她聽說城裡的戲樓停了戲,茶館停了說書,夜市也停了。
她本來打算去集市進貨的,走到半路又拐回來了。她在鋪子裡整理了一天貨架,沒有開門做生意。
晚上,她在後院的石桌上擺了一碗清水和三炷香,對著皇城的方向拜了拜。她沒有念叨什麼,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香插在牆角的土裡,轉身回了屋。
頭七那天,京城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瓦簷上,落在青石板上,把整座城籠在一層薄薄的水霧裡。
太廟裡的香火依然點著,禮部的官員照常輪班守著。
街上的白布被雨打濕了,貼在鋪子的門板上,顏色更深了一些。那些白布在雨中耷拉著,像是一面面低垂的旗幟。
朱興明在太廟裡待了一整天。他從早上進去,到傍晚才出來。
他跪在靈位前,沒有念經,沒有哭,只是跪著。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父皇在煤山上吊那天,他趕到時,父皇已經被救下來了,躺在榻上,臉色灰白;
想起父皇第一次見到他時那種疑惑的眼神;想起父皇在壽康宮裡跟他說的那些話;想起父皇臨終前那個夢。
他跪在那裡,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等他站起來時,膝蓋已經麻了,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他走出太廟時,外面的小雨還在下。孫旺財撐了一把傘迎上來,他擺了擺手,沒有接,走進了雨里。
雨落在他的頭上、肩上,把他的喪服打濕了一片。他走了一段路,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太廟的方向。太廟的屋頂在雨霧中模糊成一片暗灰色的輪廓。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京城之外,各地的祭奠也在進行。南京的明孝陵前,守陵的官員和當地計程車紳設了路祭,對著北方磕頭。蘇州、杭州、廣州、成都、西安、太原,各地的官衙都設了靈堂,文武官員按品級列班祭拜。
寺廟和道觀里,誦經聲日夜不停。有些地方還自發地組織了祭奠活動——書院的學生們寫了祭文,在當地的文廟前焚燒;
商人們湊錢買了香燭和紙錢,在城門口設了祭壇;一些老兵穿著舊軍裝,在當地的校場上列隊,對著北方的方向敬了軍禮。
崇禎駕崩之後,朱怡鑠忙了很多。他每天除了去兵部,還要去太廟守靈,幫著朱和壁處理喪儀的事。
他很少有空去楚記鋪子了。可每次路過巷口時,他都會放慢腳步,朝裡面看一眼。鋪子的門板大多數時候都關著,偶爾開著時,他能看見楚月在裡面整理貨架。
她沒有出來找他,也沒有托人帶話。她只是在她的鋪子裡安安靜靜地待著,做她每天該做的事。
有一天傍晚,朱怡鑠從太廟出來,路過巷口時,看見楚月正站在鋪子門口,朝皇城的方向望著。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裳,頭髮還是用那根木簪挽著。
她看見他走過來,沒有像平時那樣轉身回鋪子,而是站在那裡等著。朱怡鑠走到她面前,兩人對視了一會兒。楚月先開口了:「你曾祖父的事,我聽說了。」
朱怡鑠說:「嗯。」
楚月說:「你還好吧?」
朱怡鑠說:「還好。」
楚月沉默了一下,說:「進來坐坐吧。我煮了粥。」
朱怡鑠跟著她走進鋪子,在櫃檯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楚月盛了一碗粥端給他,自己在對面坐下。
兩人安靜地喝著粥,沒有說話。粥是白粥,什麼也沒加,可熱騰騰的,喝下去很舒服。
朱怡鑠喝完了粥,把碗放下。楚月接過碗,拿去洗了。他坐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