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京外,各省的督撫、知府、知縣陸續收到了喪報。
各地的官衙都設了靈堂,文武官員按品級列班祭拜。
各地的寺廟、道觀也做了法事,為太上皇超度。各地的軍隊也都接到了命令,軍營里降半旗,停止操練三日。
商隊停止了長途販運,漕船停了航運,驛站的馬匹也停用了三天。整個大明,在那一刻同時慢了下來,像是有人在時間的河流上輕輕按了一下。
靈堂設在干清宮。崇禎的靈柩被安放在正殿中央,棺木是上好的金絲楠木,漆了四十九道,內外都繪了龍紋。
棺木前面擺著供桌,桌上放著香爐、燭台、果品、鮮花。供桌前面鋪著白布,跪著兩排僧人,正在誦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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誦經聲低而慢,一聲接一聲,在大殿裡迴響著。殿內掛滿了白布和白燈籠,那些白布從樑上垂下來,把整座大殿籠在一片素白之中。
燭火在風中微微晃動,把那些白布上的陰影照得忽明忽暗。空氣里瀰漫著檀香和蠟燭燃燒的氣味,濃得有些嗆人。
朱興明換上了素白色的喪服,腰間系著麻繩,頭上戴著白布帽。
他跪在靈柩前面,從早到晚,不曾起身。他的膝蓋跪在冰涼的石板上,跪了一整天,可他沒有動。
有太監端了飯來,他搖了搖頭,沒有吃。有太監端了水來,他也沒有喝。
他只是跪在那裡,看著那具棺木。棺木很沉,很厚,把躺在裡面的那個人隔在了另一個世界裡。
朱和壁跪在父皇身後,也穿著素白的喪服。
他跪了半天,腿已經麻了,可他忍著,沒有動。
朱怡鑠跪在父親身後,年紀最小,跪的時間也最短,可他的膝蓋已經疼得厲害。
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出聲。他偶爾會抬起頭來看一眼前面的靈柩,又低下頭去。
前來弔唁的人從早到晚沒有斷過。宗室的親王、郡王、將軍、中尉,按品級列班進來,在靈前磕頭,然後退到一旁站著。
文武百官穿著素服,一批一批地進來,跪在靈前磕頭,有的還哭了。那些哭聲不大,可混在一起,在殿內迴蕩著,讓整座大殿更加沉鬱。
一些老臣跪在靈前,老淚縱橫,嘴裡念叨著「太上皇」三個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那些字磨碎了咽下去。
有人回憶著太上皇在世時的舊事,說太上皇當年如何寬厚,如何仁慈;有人說著說著就泣不成聲,被旁邊的人攙扶著才沒倒下。
殿外的院子裡也站滿了人,那些品級較低的官員,就在院子裡對著大殿的方向磕頭。
各國的使臣也陸續到了。朝鮮使臣、琉球使臣、安南使臣、暹羅使臣,都穿著各自的喪服,在靈前磕頭行禮。
他們帶來的祭文由禮部的官員宣讀,一篇接一篇,措辭恭敬而沉痛。
驛館裡那些藩屬國的商人,也在各自住處的門口點了香,朝著皇城的方向磕頭。
入殮那天是五月初九。禮部擇了吉時,由宗人府的宗正主持儀式。
朱興明站在棺木旁邊,看著禮部的官員把崇禎的遺體從靈床上輕輕抬起,放進棺木里。
崇禎的臉上已經化了妝,面色比生前還要紅潤一些。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頭上戴著翼善冠,腰間束著玉帶,腳上穿著黑色的朝靴。
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手裡握著一塊白玉佩。那塊玉佩是周太后讓放進去的,是崇禎年輕時送她的第一件禮物。
周太后站在旁邊,看著棺蓋合上。
她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工匠把棺蓋上的榫頭一根一根地敲進去。
錘子敲在榫頭上的聲音很沉,一聲接一聲,在大殿裡迴蕩著。每敲一下,棺蓋就合得更緊一些。
敲到最後一下時,棺蓋嚴絲合縫地蓋住了。周太后轉身走了出去。她走得很慢,可腰板挺得很直。
出殯那天是五月十五。天還沒亮,送葬的隊伍已經在午門外列好了。
前面是儀仗隊,舉著旗幡、傘蓋、金瓜、鉞斧,後面跟著僧人和道士,再後面是宗室和文武百官,最後面是裝載著陪葬品的馬車。
靈車在隊伍中間,由十六匹白馬拉著,車上載著那具金絲楠木棺木。棺木上蓋著明黃色的綢緞,綢緞上繡著龍紋。
隊伍從午門出發,沿著長安街往東走,出了東便門,再往北拐,朝著天壽山的方向去。
路兩旁的百姓跪了一地,有人低著頭,有人抹著眼淚,有人嘴裡念叨著什麼。
隊伍走得很慢,從早上一直走到傍晚,才走出京城地界。
沿途的驛站都設了路祭,當地的官員帶著百姓在路邊擺上香案和貢品,對著靈車磕頭。
朱興明走在靈車後面,沒有坐轎,也沒有騎馬。他走了一整天,從早到晚,腳上磨出了血泡,可他沒有停下來。
朱和壁跟在他身後,也走著。朱怡鑠走在最後面,他的腿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可他咬著牙跟著。
天快黑時,隊伍到了天壽山腳下。靈車被緩緩抬上山,安置在已經修好的陵寢中。
陵寢的入口朝南,正對著京城的方向。墓室很深,石壁上刻著經文和佛像,棺床用整塊青石雕成,上面鋪著錦褥。
棺木被安放在棺床上,周圍的陪葬品一一擺好。墓門關上時,發出沉悶的響聲,把那個已經走了的人,正式隔在了另一頭。
朱興明站在陵前,看著那道已經被封死的石門。
石門很厚,上面刻著龍紋和雲紋,在暮色中顯得厚重而沉默。
他站了很久,風從山間吹過來,把陵前的松柏吹得沙沙響。他想起父皇臨終前說的那個夢——夢見小時候在干清宮的花園裡放風箏,風箏線斷了,飛走了。
他追著跑,跑不動了,父皇把他抱起來,說「別急,慢慢來」。
他站在那裡,風吹在他的喪服上,把衣擺吹得輕輕翻動。他沒有哭。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石門,看了很久。
朱和壁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也看著那道石門。
朱怡鑠站在更後面,低著頭。伍六七遠遠地站在陵園入口處,沒有跟進來。
他看見那三個穿著素白喪服的身影站在暮色中的陵前,覺得那裡有一種他插不進去的距離。
他轉過身去,望著山下那條通往京城的官道,等著他們出來。
回京之後,崇禎的靈位被安放在太廟裡。
靈位上刻著「大明太上皇帝諱崇禎之靈位」幾個字,金漆描得工工整整,嵌在黑色的木牌上,在燭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朱興明跪在靈位前,磕了三個頭。朱和壁跪在他身後,也磕了三個頭。
朱怡鑠跟在後面。然後是大臣們按品級依次上前磕頭。靈堂里一直有人守著,香火不斷。
朱興明在靈堂里待了很久,從午後一直待到天黑。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哭。他只是跪在那裡,看著靈位前面那炷香慢慢地燃盡,又重新點上一炷。
崇禎駕崩的訊息傳到各省後,各地陸續設了靈堂,官員們按品級列班祭拜,百姓們也在各自的家門口擺了香案。
江南的織戶停了織機,沿海的漁戶停了出海,北方的邊軍也停了操練。
邊關降了半旗,軍營里一片素白。各地的寺廟、道觀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僧人和道士輪流誦經,為太上皇超度。
京城裡,禮部擬定了喪儀章程,規定官員服喪二十七日,百姓服喪七日。
京城的戲樓停了戲,茶館停了說書,夜市停了燈火。街上偶爾有行人經過,腳步比平時慢,說話的聲音也低。
有人在自家門口點了香,擺了一張小桌,上面放著幾樣貢品,對著皇城的方向磕頭。
那些香火在傍晚時分被點燃,一縷一縷地升起來,被風吹散,融進暮色里。
周太后在崇禎走後搬到了慈寧宮。她沒有帶走壽康宮裡的任何東西,只帶走了那串琥珀佛珠和幾件舊衣裳。
她每天早晨起來,在慈寧宮的小佛堂里念一遍經。
佛堂不大,只供著一尊觀音像,像前擺著香爐和油燈。
她跪在蒲團上,一顆一顆地捻著佛珠,念完了經才起身。
她有時候會去太廟,在崇禎的靈位前坐一會兒。她坐在靈位旁邊的凳子上,手裡攥著那串佛珠,安安靜靜地坐著,不說話也不哭。
太監們遠遠地站著,不敢打擾。
崇禎走後,朱興明有一陣子不怎麼說話。
他照常上朝,照常批閱奏摺,照常聽大臣們匯報。
可他比從前沉默了許多。有時候在朝會上,大臣們爭論不休,他坐在上面聽著,一言不發。
等他們吵完了,他才開口說一兩句,然後宣布退朝。
退朝之後,他常常一個人在干清宮的院子裡走一走。院子裡的老槐樹還是那棵,葉子還是那麼綠,可樹下少了一個坐在石凳上看摺子的人。
他有時候會走到壽康宮門口,站在門外看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開。他沒有進去過。孫旺財跟在他身後,不敢問,也不敢勸。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院子裡的老槐樹開了花,又落了花。
太廟裡的香火依然每天點著,慈寧宮的小佛堂里,周太后依然每天念經。
朝中的大臣們恢復了正常的議事,京城的戲樓重新開了張,茶館裡的說書先生也重新講了書。
街上的鋪子照常開門,百姓照常過日子。只是偶爾有人路過太廟時,會停下來朝那邊望一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朱怡鑠有時候會去太廟看看,在靈位前站一會兒,然後離開。他走出太廟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街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路面照得通明。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沿著東城的大街往南走,經過了楚記鋪子所在的巷口。
鋪子的門板還開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繼續往前走。夜風把他的衣擺吹得輕輕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