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喪持續了二十七天。二十七天後,京城的鋪子陸續恢復了營業,戲樓重新開了張,茶館裡的說書先生也重新講了書。
夜市重新亮起了燈火,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一切恢復了正常,可那種正常里少了一些東西。太上皇走了,那個在壽康宮裡住了幾十年的人不在了。
宮裡的人經過壽康宮門口時,會習慣性地朝那邊看一眼,然後想起裡面已經沒人了,又低下頭走開。
太廟裡的香火還點著,可那炷香是給靈位的,不是給活人的。朱興明每天上朝、批摺子、議事,跟從前一樣。
可他偶爾會站在干清宮的院子裡,望著那棵老槐樹發呆。
那棵槐樹還在,葉子還是那麼綠,可樹下少了一個人。他有時候會想起父皇那個夢——風箏線斷了,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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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追著跑,跑不動了,父皇把他抱起來,說「別急,慢慢來」。
他站在那裡,風吹在他的袍服上,把衣擺吹得輕輕翻動。他沒有哭,也沒有笑。他只是站在那裡,站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殿裡。
日子繼續往前走著。京城的街市恢復了往日的熱鬧,外地來的商隊重新進了城,碼頭上又有了搬貨的號子聲。
可那些掛過白布的門板上,還留著一些淡淡的痕跡——雨水沖刷過的水漬,白布掛過的釘眼,香火熏過的煙痕。
那些痕跡在陽光下不太顯眼,可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巷子裡的周老太太有時候會跟楚月念叨:「太上皇走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楚月說:「是少了點什麼。」
老太太說:「你說,新皇上會不會跟以前一樣?」
楚月說:「不知道。應該會的。」
老太太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楚月的小樹長高了一些,葉子比剛種下時密了不少。
她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還是給那棵樹澆水。水從壺嘴裡流出來,落在樹根周圍的泥土上,滲進去,不見了。
她蹲在樹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開啟鋪子的門板,開始新一天的生意。
風從巷口吹進來,把門口那串風乾的辣椒吹得輕輕搖晃。遠處傳來鐘樓的鐘聲,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崇禎走後的三個月里,周太后搬到了慈寧宮。
慈寧宮在壽康宮的東側,隔著兩道宮牆和一片小花園。
花園裡種著幾棵老槐樹和一片牡丹,牡丹已經過了花期,只剩下滿地的綠葉,在夏日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周太后每天的生活很規律。天亮之前醒來,在佛堂里念一遍經,然後吃一碗粥,兩個素包子。
上午在院子裡走一走,看看花,看看樹,有時候坐在廊下,把那串琥珀佛珠拿出來捻一會兒。
下午睡一覺,起來後讀幾頁書,大多是佛經和舊詩集。
傍晚再念一遍經,天黑之後就歇下了。
她很少出門,也很少見人。朱興明每隔幾天來看她一次,陪她說幾句話,有時候帶些新鮮的瓜果來。
她總是笑著說「不用帶這些」,可朱興明下次還是會帶。
朱和壁也來過幾次,每次來都坐在她旁邊,問她身體怎麼樣,睡得可好,飯吃得可香。周太后一一回答,語氣溫和。
她從來不主動問朝中的事,也不問朱怡鑠的差事辦得如何。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過著自己的日子,像是那串被她捻了無數遍的佛珠,每一顆都被時間磨去了稜角,變得圓潤而光滑。
日子過了六月,進了七月。七月的京城還是很熱,蟬在樹上叫個不停,樹葉被曬得有些蔫。
慈寧宮的院子裡,那幾棵老槐樹撐起了大片陰涼,周太后每天上午會在樹下坐一會兒。
她坐在一把舊藤椅上,手裡攥著佛珠,有時候閉著眼睛,有時候看著遠處的宮牆出神。
朱怡鑠每隔幾天也會來看她。他每次來都帶一包點心,是楚記鋪子裡的乾果蜜餞。周太后第一次吃時問是哪兒買的,朱怡鑠說是城南一家小鋪子,周太后沒有再追問,只是每次都會嘗一塊,說味道不錯。
她看著朱怡鑠坐在旁邊,有時候會問他幾句——鋪子裡的生意怎麼樣,最近忙不忙,有沒有好好吃飯。
朱怡鑠一一回答,周太后聽完總是點點頭,說一句「那就好」。
有一天傍晚,朱怡鑠來的時候,周太后正坐在廊下看夕陽。
夕陽把天邊的雲彩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紅色,那些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慈寧宮的琉璃瓦上,泛著一層溫暖的金色。
周太后看著那片夕陽,忽然說:「你曾祖父最喜歡看夕陽。」
朱怡鑠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說話。周太后繼續說:「他年輕的時候忙,沒工夫看。後來退了位,住在壽康宮,每天傍晚都坐在窗邊看。他說夕陽好看,比早上的日頭好看。早上的日頭太刺眼,看久了眼睛疼。夕陽不刺眼,看著舒坦。」
她頓了頓,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佛珠,「他走的那天,也是傍晚。」
七月末,京城下了一場雨,暑氣一下子退了大半。
空氣變得清涼了一些,早晚的風裡帶了一絲絲秋天的味道。
慈寧宮院子裡的槐樹葉子開始有了些變化,邊緣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黃。
周太后那天早上起來,覺得身上有些乏,沒有像往常那樣去院子裡走,只是在佛堂里念了經,就回床上躺著了。
宮女端了早飯來,她只喝了幾口粥,就讓人撤了。宮女有些不安,問要不要叫太醫。周太后說:「不用。歇歇就好了。」
可接下來的幾天,她的精神一直不太好。
白天睡得多了,晚上反而睡不著。有時候坐在廊下,手裡攥著佛珠,半天也不捻一下。朱興明來看她時,她正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
聽見腳步聲,她睜開眼,看見是朱興明,笑了笑:「你來了。」
朱興明在她旁邊坐下,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覺得比前些日子瘦了些,黃了些。他問:「母后,身子不舒服嗎?」
周太后說:「沒有。就是覺得乏。」
朱興明說:「讓太醫來看看吧。」
周太后擺了擺手:「不用。老毛病了,歇幾天就好。」
朱興明沒有堅持。可出了慈寧宮之後,他讓孫旺財去太醫院傳話,讓太醫每天來給周太后請一次脈。
太醫來了之後,診了脈,開了幾副溫補的方子,說周太后年紀大了,氣血兩虛,需要慢慢調養。
藥煎好了端來,周太后喝了幾口,說苦,不太願意喝。
朱興明知道了,讓人在藥里加了些甘草,再去勸,她才勉強喝了幾副。
八月里,天氣漸漸涼了。
慈寧宮的院子裡,那幾棵老槐樹的葉子開始大片大片地落下來,每天早上都要掃一兩遍。周太后每天還是會出來坐一會兒,可坐的時間越來越短。
她靠在藤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還是攥著那串佛珠。
有時候朱怡鑠來了,她就跟他說幾句話。有時候朱興明來了,她就問問朝中的事——當然問得很簡單,只是「最近忙不忙」之類的。
她從來不問具體的事,也不打聽朝中的人事變動。
八月十五那天,朱興明在干清宮設了家宴。
周太后沒有去,她說身上乏,不想動。
朱興明讓御膳房送了幾樣菜到慈寧宮,又讓人把朱怡鑫抱來給她看。
朱怡鑫已經一歲多了,走路還不穩當,被太監扶著,搖搖晃晃地走到周太后面前。周太后伸出手來,摸了摸他的頭,笑了:「這孩子,長得像他爹。」
朱怡鑫被太監抱走了之後,周太后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回了屋。
中秋之後,周太后的身體越來越弱。她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偶爾起來坐一會兒,也撐不了多久。
太醫們輪班守著,可開的方子效果越來越不明顯。
朱興明每天來看她,有時候一坐就是半天。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跟她說說話。
周太后大多數時候閉著眼睛聽,偶爾睜開眼看他一下,說一兩句。
有一天,她忽然精神好了一些,讓宮女把她扶起來,靠在枕頭上。
她看著朱興明,說:「老大,你父皇走了三個月了。」
朱興明說:「是。三個月了。」
周太后說:「我昨天晚上夢見了他。」
朱興明問:「夢見什麼了?」
周太后說:「夢見他在放風箏。在干清宮的花園裡,他手裡拿著線,跑著跑著,風箏飛起來了。他在笑。他年輕時候笑起來很好看。」
她頓了頓,「想叫他,他沒聽見。後來風箏飛遠了,他還在那兒站著,仰著頭看著天。皇兒,你父皇在那邊等著我呢。」
朱興明握著她的手,沒有接話。
周太后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我也該走了。」
朱興明說:「母后別這麼說。」
周太后搖了搖頭,笑了笑:「我不害怕。活了九十多年,夠本了。你父皇在那邊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