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縣的縣衙大堂不大,比安州府的府衙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大堂正中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明鏡高懸」四個字,匾額邊角已經有些脫漆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
案台後面的椅子空著,陳文軍被押進來時,目光在那張椅子上停了一下,又低下頭去。
他被按跪在堂下,雙手反綁著,烏紗帽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頭髮散了一半,貼在額頭上,看起來比方才在法場上老了十歲。
朱怡鑠在案台後面坐下來。他面前的桌上放著幾樣東西——那塊皇太孫的銅牌,一把驚堂木,還有陳文軍剛才用來念罪狀的那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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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著跪在堂下的陳文軍。大堂里很安靜,只有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的蟬在嘶嘶地叫。
周定全站在堂側,手按著刀柄,一言不發。伍六七站在門口,背對著外面,守著那扇半掩的大門。
「陳文軍。」朱怡鑠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可在空曠的大堂里聽得清清楚楚,「本宮問你,楚月這個案子,你經手了多久?」
陳文軍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回……回殿下,下官是永和三十六年九月接到的線報,說有個外地的女犯在桃源縣境內出沒。下官派人去查,果然抓到了人。審問之後,她承認了殺人的事實。下官就按照律例,將她收監,同時上報安州府,等候批示。」
「你上報了幾次?」
「三次。第一次是永和三十六年九月,第二次是當年臘月,第三次是今年三月。」
「安州府有回文嗎?」
「沒有。一直沒有。」
朱怡鑠拿起桌上的那張紙,看了一眼:「沒有回文,你為什麼要行刑?」
陳文軍沉默了一下:「下官……下官以為,安州府那邊可能已經在走流程了。案子拖得太久,下官想早點了結。再說,按照律例,死刑案犯的處置,如果上級衙門超過一定期限沒有回覆,下級衙門可以報請鄰縣衙門會稽核准後執行。下官報了桐州那邊,桐州通判回覆說『准』。」
朱怡鑠問:「桐州通判的回文,你拿到了?」
陳文軍說:「拿到了。不過回文上寫的是『著安州府覆核後執行』,可安州府一直沒有回文,下官就……」
「你就自己決定了?」朱怡鑠的聲音沉了下來。
陳文軍伏在地上,肩膀在發抖:「下官……下官以為,早點執行也好。免得夜長夢多。」
朱怡鑠把那張紙放回桌上。他想起楚月被按在台子上的樣子,想起她散亂的頭髮和那副沉重的木枷,想起她抬頭時眼睛裡那道說不清的東西。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把她關在牢里,
有沒有問過她案子背後的緣由?」
陳文軍愣了一下:「緣由?她不是都招了嗎?她說她殺了她繼父。」
「她有沒有說過,為什麼殺?」
陳文軍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她說過。她說繼父打她母親,她是為了護母。可下官覺得,那不是理由。律法就是律法,殺人就是殺人。無論什麼緣由,殺人就得償命。」
朱怡鑠看著他,目光很平:「你覺得她該殺?」
陳文軍沒有回答。他的額頭抵在地上,肩膀一直在抖。
朱怡鑠站起來,繞過案台,走到陳文軍面前。
他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縣令,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落得很重:「她的繼父叫陸德昌,陸德昌有個堂兄叫陸天堯,是安州府的知府。陸天堯和陸德昌合謀,要把楚月收進府里做小妾。楚月不肯,陸德昌就打她,把她關在屋裡,打了兩天,不給她飯吃。她母親去求情,被陸德昌推倒,頭撞在桌角上,血流了一臉。楚月衝出來,看見母親倒在血泊里,才拿了柴刀。你告訴我,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陳文軍伏在地上,沒有說話。他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朱怡鑠繼續說:「陸天堯因為這件事,公報私仇,非要把楚月置於死地。安州府這些年來報給桃源縣的通緝令,都是他一手操辦的。你抓了楚月,上報安州府,他當然不會回覆你。因為他希望你直接執行,省得他再費事。你等了這麼久,最終自己做了決定——你替他殺了人。」
陳文軍終於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汗水和淚痕:「殿下,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背後有這些事。下官只是按律辦事……」
朱怡鑠說:「按律辦事?律法是讓你明察秋毫,不是讓你閉著眼睛砍人頭。你審案的時候,有沒有去問過楚月她母親的證詞?有沒有去問過街坊鄰居?有沒有去查過陸德昌生前的為人?沒有。你只看見了一份通緝令,一個認罪的口供,就認定了她是該殺的人。你這麼做,跟陸天堯有什麼區別?」
陳文軍說不出話來。他的額頭重新抵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楚月被安置在縣衙後堂的一間廂房裡。屋裡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朝南,能看到後院的菜地和遠處那道矮矮的城牆。
朱怡鑠進去時,她正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隻小瓷瓶——他之前放在她包袱里的那隻。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審完了?」她問。
朱怡鑠在椅子上坐下來:「審完了。陳文軍已經被押起來了,等安州府那邊來人接手。」
楚月把瓷瓶放在桌上,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你那個令牌,是真的?」
「真的。」
「皇太孫?」
「是。」
楚月看著他,目光很複雜:「你是皇太孫,為什麼會在路上遇到我?」
朱怡鑠說:「我出宮就是想各處走走。在黃風嶺遇到你的時候,我剛和隨從分開。後來一路走下來,就一直沒有分開過。」
楚月說:「你知道我是通緝犯,還跟我走了那麼久?」
「知道。」
「你不怕被我連累?」
「怕。可我還是走了。」
楚月低下頭去,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淺紅的印子。木枷雖然摘了,可那道印子還在,像一條細細的線,繞著她的手腕轉了一圈。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又把手放回膝蓋上:「你救我,是因為我救過你?」
朱怡鑠說:「不全是。」
楚月抬起頭來,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晃,可她還是忍住了。
她沒有追問,只是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正在被風吹動的老槐樹。
槐樹的葉子已經有些黃了,幾片落葉被風吹下來,在地上打了個旋又落定。
楚月轉過身來,看著他:「你什麼時候開始查我的案子?」
朱怡鑠說:「我們在岔路口分開之後。我說有事要辦,其實是回安州府查你的案子。」
楚月愣了一下:「你那時候……說要辦私事?」
「嗯。」
楚月沉默了很久。她站在那裡,背靠著窗框,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輪廓描成了一道暗色的剪影。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你這個人,說話永遠只說一半。」
她頓了頓,「可我好像習慣了。」
安州府的人第二天就到了。帶隊的是桐州府通判派來的一位姓趙的推官,帶著十幾個衙役和一隊兵丁,奉命接管桃源縣的事務。
周定全在城門口迎接,把趙推官領到縣衙。
趙推官見了朱怡鑠,跪下行了大禮,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他顯然沒想到會在這個偏遠小縣見到皇太孫。
朱怡鑠讓他起來,簡單說了事情的經過。
趙推官聽完之後,臉色變了好幾變:「殿下,陳文軍膽敢對您動手,這是死罪。下官一定嚴加審問,絕不姑息。」
朱怡鑠說:「不只是對我動手的事。他窩藏朝廷欽犯,私自處置人命,這些都要查清楚。另外,桃源縣這段時間的政務,你暫時接管。等安州府那邊的正式任命下來,再做交接。」
趙推官連連點頭。
陳文軍被押上囚車時,臉色灰白,雙腿發軟,幾乎是被兩個兵丁架著上去的。
他經過法場時,看見台子還沒有拆,檯面上的血跡已經被人沖洗過了,只剩下幾道淺淺的水痕在晨光中泛著微濕的暗色。
他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囚車沿著主街往城外走,街兩旁的百姓遠遠地看著,沒有人說話。
一個賣饅頭的老漢站在自己鋪子門口,手裡還攥著一團沒來得及放下的麵團,望著囚車從面前經過,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