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百姓已經開始亂了。有人往後退,有人往兩邊散,有人還在往前擠,想看看台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伍六七站在朱怡鑠身前,鐵棍橫在身前,目光掃過台下那些蠢蠢欲動的衙役。
他的呼吸平穩,腳步穩健,像是在用那道已經落定的氣勢替身後的朱怡鑠留出一道足夠寬敞的出口。
朱怡鑠被兩個衙役按著胳膊,他的目光越過伍六七的肩膀,落在台子中央的楚月身上。
她跪在那裡,木枷壓著後頸,抬不起頭來。她能聽見周圍的動靜,知道有人來了。
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鐵鏈隨著她的抖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文軍從柱子後面又探出頭來,對著台下喊:「還愣著幹什麼?去調城防營的兵來!今天這個冒充皇親的騙子,一個都不能放走!」
一個衙役領命跑了出去,穿過人群,往城門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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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六七聽見了陳文軍的話。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對朱怡鑠說:「殿下,撐住。城防營那邊不會聽他的。」
朱怡鑠問:「為什麼?」
伍六七說:「城防營歸安州府駐軍管轄,不歸縣衙調遣。小人斗膽,曾去過城防營。陳文軍要調兵,必須經過駐軍指揮使同意。可駐軍指揮使是朝廷的人,不是他陳文軍的人。」
朱怡鑠點了點頭。
那個衙役跑出去不到一哥時辰的工夫,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從城門方向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地面在微微震動,人群開始往兩邊散開。一隊騎兵從街口衝進來,馬蹄踏在石板路面上,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像一陣悶雷滾過街道。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武將的甲冑,腰懸長刀,面容剛毅。
他身後跟著百餘名騎兵,個個全副武裝,在法場外圍勒住了馬。
中年人翻身下馬,大步走上台來。他看了一眼台上的情形,目光從伍六七的鐵棍上掠過,又落在被按著的朱怡鑠身上,最後停在陳文軍臉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陳知縣,你在幹什麼?」
陳文軍認出了來人——安州府駐軍指揮使周定全。他連忙從柱子後面走出來,臉上擠出一絲笑:「周將軍,您來得正好。這裡有人冒充皇太孫,擾亂法場,下官正要拿下。」
周定全沒有理他,走到朱怡鑠面前,單膝跪地,抱拳道:「臣安州府駐軍指揮使周定全,叩見皇太孫殿下。臣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台上台下,一瞬間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旗杆的聲音。
陳文軍臉上的那絲笑僵住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周定全站起來,轉身面對陳文軍,聲音比方才冷了幾分:「陳知縣,你窩藏朝廷欽犯,私自處置人命,還敢對皇太孫動刀兵。你可知這是什麼罪?」
陳文軍的膝蓋一軟,跪了下來。他的嘴唇在發抖,臉色灰白,額頭上全是汗。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下官……下官不知道……下官真的不知道他是皇太孫……下官只是按律辦事……下官……」
周定全沒有再聽他解釋,揮了揮手。
兩個騎兵上前,把陳文軍從地上架起來,反剪雙手,用繩子捆了。
那幾個衙役也被繳了械,押到一旁。陳文軍被押下台時,雙腿發軟,幾乎是被人拖著走的。
他的烏紗帽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一攤泥水裡。
朱怡鑠揉了揉被按得發麻的胳膊,快步走到楚月面前。
她跪在台中央,木枷還卡在後頸上,鐵鏈還拖在地上。他蹲下來,伸手去解那個木枷。
木枷的鎖扣很緊,他掰了兩下沒掰開。伍六七走過來,用鐵棍的尖頭撬了一下,鎖扣彈開了。
朱怡鑠把木枷從楚月的後頸上取下來,放在一旁。楚月慢慢抬起頭來。
她的脖子被木枷磨出了一道紅印,散亂的頭髮沾在汗濕的臉頰上。
她看著朱怡鑠,目光里滿是疑惑。可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東西——她看見了他站在台上說話時的樣子,聽見了周定全叫他「皇太孫」。
「你……」她的聲音沙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你到底是誰?」
朱怡鑠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腳上的鐵鏈也解開了。
鐵鏈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站起來,伸出手。楚月看著那隻手,沒有立刻去接。
她仰著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兩下:「皇太孫?你是皇太孫?」
朱怡鑠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手往前伸了伸。
楚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掌心的皮被磨得粗糙。
朱怡鑠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她的腿蹲麻了,站起來時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站穩之後,把手從他掌心裡抽了出來。
周定全走過來,在朱怡鑠面前再次單膝跪地:「殿下,臣已經派人控制了縣衙和城門。陳文軍及其親信全部拿下,等候殿下處置。法場已清,百姓已疏散。請殿下示下。」
朱怡鑠說:「把陳文軍押到縣衙,我要親自審他。另外,派人去安州府報信,讓桐州府通判派人來接手桃源縣的事務。」
周定全領命,起身去安排了。
楚月站在台邊,望著那些正在被疏散的百姓和那些正在被押走的衙役,像是還沒有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木枷磨出的紅痕,又看了看腳下那條已經解開的鐵鏈。她抬頭看著朱怡鑠,忽然開口:「所以,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朱怡鑠說:「我沒有騙你。我只是沒有告訴你。」
楚月說:「有什麼不一樣?」
朱怡鑠沉默了一會兒:「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沒事了。」
楚月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裡有水光在晃,可她忍住了。
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你這個騙子。皇太孫。怪不得你那個跟班那麼厲害。怪不得你什麼都會。怪不得你說『我是官』的時候那麼理直氣壯。」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為什麼要來救我?」
朱怡鑠說:「你說過,我欠你一次。」
楚月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
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她站在那裡,沒有再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腳下的台板。
台板上有一道裂縫,從她腳邊一直延伸到台子邊緣。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她的肩頭和那道裂縫上,把台板的紋路照得分明。
周定全又走過來:「殿下,縣衙已經準備好了。陳文軍押在堂上,等候殿下。」
朱怡鑠點了點頭,轉身對楚月說:「走吧。先去縣衙歇一歇。你的事,我會處理。」
楚月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跟著他走下了法場的台階。
她的腿還有些軟,下台階時扶了一下台邊的柱子。
朱怡鑠在前面走,放慢了腳步。
伍六七跟在最後面,把鐵棍插回腰間,目光掃過街角那些已經空了的攤位和那些正在被清走的雜物。
街上的風把一面被撞倒的幡旗吹得翻了個面,露出底下沾滿灰塵的字跡。
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那些被踩亂的腳印和車轍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