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州府後,朱怡鑠在府衙處理了兩天公務。
桐州通判已經把陸天堯一案的後續移交給了新的代理知府,朱怡鑠把桃源縣的情況詳細交代了一遍,又看著陳文軍被押往桐州等候審理的案卷封存歸檔,這才從府衙出來。
他回到客棧時,天色已經暗了。
楚月坐在客棧二樓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擺著一碗已經涼了的麵條,幾乎沒動過。
朱怡鑠在她對面坐下來:「怎麼不吃?」
楚月說:「吃不下。」她沉默了一會兒,「你去府衙這兩天,我打聽了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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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我娘的墳。」
第二天一早,楚月換了件乾淨的衣裳,跟著朱怡鑠出了城。
伍六七牽著馬跟在後面,遠遠地綴著。
城外的亂葬崗在城南的一片荒坡上,離官道不遠,但很少有人經過。
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草葉已經有些黃了,被晨風吹得沙沙響。
幾座低矮的墳包散落在草叢間,大多數沒有碑,只有幾塊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的土堆。
有些墳包已經平了,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楚月站在坡上,目光掃過那些墳包,沒有立刻往前走。
朱怡鑠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指了指坡東側的一處位置:「鄰居說,大概就在那一帶。具體是哪一座,他們也記不清了。」
楚月點了點頭,朝那個方向走過去。她彎腰撥開那些長得齊腰深的野草,在幾座墳包之間來回走了幾遍。
野草的葉子刮在她的褲腿上,留下幾道淺綠色的印痕。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座墳包上的土。
土很乾,結成了硬塊,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青苔。
她站起來,又走到旁邊另一座,蹲下來看了看,然後站起來。
她在幾座墳包之間走了很久,最後在一座最小的墳包前停下來。
那座墳包比其他的矮一些,土堆已經塌了一半,上面長滿了野草。她蹲在那座墳包前,伸手拔掉了墳頭上幾棵長得最高的野草。
她的動作很慢,一棵一棵地拔,把根須從土裡拽出來,抖掉上面的泥土,放在一旁。
拔完之後,那座墳包看起來清楚了一些。她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那座矮墳。
「應該是這裡。」她說。
朱怡鑠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座墳包。風吹過荒坡,把那些被她拔下來的野草吹得滾了幾圈,停在不遠處的草叢裡。
遠處官道上有馬車經過,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隱約傳來,又被風帶走了。
從亂葬崗回來之後,楚月沒有回客棧。
「我想給我娘立一塊碑。」她說。
朱怡鑠說:「好。我讓人去辦。」
第二天,朱怡鑠讓伍六七去城裡的石匠鋪訂了一塊石碑,碑上刻著「楚門趙氏之墓」幾個字。
碑不大,一尺來高,青石的,打磨得很光滑。
三天後,楚月帶著石碑去了亂葬崗。朱怡鑠和伍六七跟著她。
她在那座矮墳前挖了一個淺坑,把石碑嵌進去,用土填實,又用腳踩了踩碑邊的泥土,讓它穩穩地立住。
她蹲在碑前,伸手摸了摸碑面上那些刻字的紋路,指腹從「楚」字的第一筆劃到「墓」字的最後一筆。
她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退後幾步,看著那塊立在荒草間的石碑。
風吹過荒坡,把碑前那幾棵新拔過的野草吹得伏低了一些。
楚月站在那裡,望著那塊碑,站了很久。朱怡鑠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出聲。
他知道,有些話她不需要說出來,有些路她需要自己走完。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她。
在安州府又待了幾天之後,朱怡鑠決定啟程回京。
他把安州府的事務交接給了桐州通判派來的官員,又讓伍六七把之前查案的所有卷宗整理成冊,一併帶回去存檔。
楚月的情況特殊,她的案子已經翻了,可她在安州府已經沒有了親人。
她站在客棧的窗前,看著外面那條正在被晨光照亮的街道,沉默了很久。
朱怡鑠在她旁邊坐下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楚月說:「不知道。我娘不在了,案子也翻了。我好像沒有什麼地方非去不可了。」
朱怡鑠說:「我回京城。你如果想的話,可以跟我一起走。」
楚月側過頭看著他:「去京城?我一個通緝犯……」
朱怡鑠說:「你的通緝令已經撤了。陸天堯的案子翻過來之後,你的罪名也撤銷了。你現在是個清白的人。」
楚月沉默了一會兒:「清白的人。」
她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用那三個字重新丈量自己與從前那段日子的距離。她終於點了點頭:「好。我跟你走。」
第二天一早,他們出了安州府城。
周定全派了一隊騎兵護送他們到桐州地界。
楚月騎著一匹新買的馬,跟在朱怡鑠後面。
她沒有再像之前那樣跟他並排走,也沒有再拍他的後腦勺,只是安靜地跟在後面,偶爾抬頭看一眼路邊的風景。
路兩旁的麥田已經收割過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田埂和遠處幾棵零星的樹。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
走了三天,他們到了桐州。桐州比安州府大一些,街道更寬,商鋪更多。
他們在城外的驛站歇腳,驛站不大,幾間瓦房圍著一個院子,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幾張桌凳。
朱怡鑠要了幾間房,讓伍六七把馬牽到後院去餵。
楚月坐在樹下的桌邊,面前放著一碗茶,沒有喝。趙推官派來的人已經在前一天回去了,臨行前把陳文軍的案卷交給了朱怡鑠。
朱怡鑠把那份案卷放在桌上,翻了幾頁,又合上了。
楚月看了一眼那份案卷:「陳文軍會怎麼判?」
朱怡鑠說:「按律,他擅殺無辜,至少是流放。如果查到他和陸天堯之間有什麼別的往來,可能會更重。」
楚月說:「他跟陸天堯之間,應該沒什麼往來。他只是想邀功。」
朱怡鑠說:「想邀功也是罪。他明明可以等,可以查,但他選擇了最快的路。」
楚月沒有接話。她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帶著一股淡淡的苦味。
她放下碗,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樹冠。
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只剩下幾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我以後不想再東躲西藏了。」
朱怡鑠說:「你不用再躲了。」
楚月看著他,目光里有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望著外面那條通往北方的官道。遠處有一隊商旅正在緩緩經過,騾馬馱著貨物,趕車的人吆喝著,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桌邊。
從桐州往北,路漸漸寬了起來。官道兩旁的村莊越來越密,行人越來越多。
楚月的話也比之前多了一些,偶爾會問朱怡鑠一些關於京城的事。朱怡鑠一一回答,說得簡單而平實。
楚月聽著,沒有像之前那樣追問「你是不是在騙我」之類的話。她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
走到第十天時,他們在路邊的一家茶攤歇腳。
朱怡鑠去櫃檯前要茶,楚月坐在桌邊等他。
她低頭看著桌面上一道被刻出來的字痕——有人用刀尖在桌角劃了幾個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楚。
她用指尖摸了摸那道刻痕,又收回手來。
朱怡鑠端著兩碗茶走過來,放在桌上。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說:「你回京城之後,是不是又要變回皇太孫了?」
朱怡鑠說:「我本來就是皇太孫。」
楚月說:「可你跟我一起走路的時候,看起來不像。」
朱怡鑠說:「那時候我也沒覺得我是。」
楚月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她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飲而盡。放下碗時,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她站起來,把包袱往肩上一搭,朝馬匹那邊走去。
朱怡鑠跟在她後面,看著她利落地翻身上馬。
她坐在馬上,低頭看著他,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描成了一道暗色的邊。
她朝他伸出手來:「上來。磨蹭什麼?」
朱怡鑠握住她的手,翻身上了自己的馬。
兩人並肩朝北走去,馬蹄聲在官道上輕輕迴響著。
遠處的天邊有一道淺淺的雲,被風吹得很慢,正朝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慢慢移動。
伍六七縱馬跟在身後,默默的跟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