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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三十五章 訊息

  安州府城。錦衣衛值房的後堂里,伍六七已經翻了大半天的舊檔。

  安州府的錦衣衛值房在城西一條偏僻的巷子裡,是一座兩進的院子,前院辦公,後院存放檔案。

  孫德勝被革職查辦之後,值房裡只剩幾個留守的校尉,對伍六七的到來不敢多問。伍六七亮出北鎮撫司的腰牌,說要查閱近兩年安州府及下屬各縣上報的刑案卷宗。

  那幾個校尉連連點頭,把他領進後院檔案庫,開了鎖就退了出去。

  檔案庫不大,只有兩間屋子,靠牆擺著幾排木架,架上堆著大小不一的卷宗。

  有些卷宗用麻繩捆著,有些散放在架子上,積了一層薄灰。

  伍六七從安州府本級的案卷開始翻,一本一本地過目。

  他看得很快,翻到疑點處才停下來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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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州府的案子不少,但大多是尋常的田產糾紛、盜竊鬥毆,偶爾有命案,也都是陳年舊案。他沒有找到楚月的名字。

  翻到第三排架子底層時,他看見了一摞被壓在下面的文書。

  那摞文書的封皮上貼著「屬縣呈報」四個字,邊緣已經卷了,紙張發黃,像是很久沒人動過。

  他把那摞文書搬出來,一本一本地翻看。

  這些是安州府下屬各縣每月上報的刑案簡報,內容簡略,只有案由和處置進展。

  伍六七翻到第七本時,手指停在了一頁上。

  那頁紙上寫著一行字——「桃源縣呈報:捕獲女犯楚月,系安州府通緝之殺人犯。現已收監,等候府衙批示處置。」

  伍六七把那頁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文書,站起來。他把那本卷宗夾在腋下,快步走出了檔案庫。

  回到客棧時,朱怡鑠正坐在窗前翻一本舊書。

  他看見伍六七進來,把書合上:「找到了?」

  伍六七把那本卷宗放在桌上,翻到那一頁:「殿下,楚姑娘在桃源縣。九月被捕,至今還在牢里。」

  朱怡鑠低頭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紙面上:「桃源縣在哪裡?」

  伍六七說:「在安州府西南方向,距府城約二百里。地處偏遠,山路居多,騎馬最快也要兩天。」

  朱怡鑠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為什麼現在才發現?」

  伍六七低下頭:「屬下的疏忽。之前查案時,只關注了安州府本級的案卷,沒有留意下面屬縣的呈報。桃源縣的呈報夾在積壓的文書中,沒有引起注意。」

  朱怡鑠沒有責怪他。他把那本卷宗合上,在屋裡走了幾步:「陳文軍上報了陸天堯,等回文。可陸天堯已經被押解進京了,回文到不了桃源縣。陳文軍等不到回文,會怎麼做?」

  伍六七沉默了片刻:「按照律例,死刑案犯的處置需要上級批覆。如果陳文軍遲遲等不到回文,他有兩種選擇。第一,繼續等。第二,報請上級衙門核准後執行。安州府現在由桐州府通判代管,可陳文軍未必知道。他可能會直接報到桐州,也可能……」

  朱怡鑠說:「也可能直接處置。」

  伍六七沒有接話。

  朱怡鑠在桌前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街上的燈已經點起來了,昏黃的燈光落在窗紙上,把那些細密的紋路照得分明。

  他想起楚月臨走時的背影,想起她回頭時那個沒有說完的表情,想起她那雙已經舊了的布鞋和那根被她捏得起了毛的皮韁繩。

  他想起她在黃風嶺從山上飛馬而下,幾枚飛鏢把那些土匪釘在地上,然後隔著幾步遠朝他喊了一聲「你一個人」。

  他想起她在篝火旁低頭沉默的側臉,想起她伸手拍他後腦勺時那道不輕不重的力道,想起她在雨夜問他「我娘現在還在嗎」時的聲音。

  她在牢里待了快一年了。她不知道安州府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在找她。

  他站起來:「備馬。」

  伍六七說:「殿下,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夜間趕路太危險。」

  朱怡鑠說:「備馬。」

  伍六七沒有再勸。他轉身出去,下樓去馬廄牽馬。

  朱怡鑠把桌上的幾樣東西收進包袱,又檢查了一遍腰間那把短刀的鞘口。

  他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來,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小瓷瓶——楚月第一次給他金瘡藥時扔給他的那隻,素白的瓶身上沒有花紋,瓶口的木塞被她用牙咬過,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齒痕。

  他一直沒有還給她,她也一直沒有要回去。他把瓷瓶放進懷裡,快步下樓。

  客棧掌柜正在櫃檯後面算帳,看見他往外走,喊了一聲:「客官,這麼晚了還出去?」

  朱怡鑠沒有回答,已經出了門。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街上的鋪子都上了門板,只有幾盞路燈在夜風中搖晃。

  伍六七牽著兩匹馬在門口等著。朱怡鑠接過韁繩,翻身上馬,朝城西方向走去。伍六七跟在後面,沒有多問。

  到了城門前,果然已經關了。

  兩扇厚重的木門合得嚴嚴實實,門縫裡透出來一線昏黃的燈光,那是門洞裡的守兵掛的燈籠。

  城樓上有幾個守兵在走動,腳步踏在木板上的聲響從高處傳下來,一下一下的,帶著一種規律的沉悶。

  朱怡鑠在城門前勒住馬,抬頭看了看城樓上的燈火。他轉頭對伍六七說:「城牆上的守衛換崗在什麼時辰?」

  伍六七說:「屬下打聽過,戌時末換崗。換崗時有一段時間城牆上沒有巡哨,可以從西側那段矮牆翻出去。」

  朱怡鑠說:「等。」

  兩人在城門旁的暗影里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

  城樓上的梆子聲敲了三下,換崗的兵丁開始走動。

  朱怡鑠看見西側那段矮牆上巡哨的燈籠晃了晃,往東邊移過去了。

  他翻身上馬,伍六七也跟著上馬。兩人沿著城牆根往西走了一段,在一處坍塌了一半的豁口處停下。

  那豁口不高,馬能跳過去,只是外面是一片碎石地,落地不穩容易傷到馬蹄。

  伍六七先跳了過去,落地後回頭看了一眼。

  朱怡鑠緊跟著跳過去,馬蹄在碎石上打了個趔趄,他勒住韁繩穩住,沒有停,繼續往前。

  兩人沿著城外的一條土路往西南方向疾馳而去。夜裡的官道上沒有行人,月光很淡,被一層薄薄的雲遮著,只透出一點灰白色的光,把路面的坑窪和車轍照得模模糊糊。

  朱怡鑠的馬跑得很快,蹄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風從耳邊刮過去,帶著田野里的莊稼氣息和遠處山影的涼意。

  他沒有回頭看安州府城的燈火,只是盯著前方那條在月色中不斷延伸的路。路兩旁的樹影在月光下變成一團團模糊的暗色,隨著馬蹄的節奏快速向後退去。

  跑了大約兩個時辰,馬開始喘粗氣了。

  朱怡鑠在路邊一片樹林前勒住馬,翻身下來,牽著馬走到一棵大樹下。

  伍六七也下了馬,從包袱里摸出兩把乾草,餵給兩匹馬。朱怡鑠靠在樹幹上,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又遞給伍六七。

  伍六七接過去喝了一口,把水囊還給他。兩人歇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

  朱怡鑠問:「到桃源縣還有多遠?」

  伍六七算了算:「按現在的腳程,明天傍晚應該能到。不過前面有一段山路,路面窄,馬蹄容易打滑,可能要慢一些。」

  朱怡鑠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兩人繼續趕路。

  夜風漸漸大了起來,把路兩旁的樹葉吹得沙沙響。

  朱怡鑠一隻手握著韁繩,一隻手按著腰間的短刀鞘口。

  他腦子裡反覆回想著那張紙條上的字——「現關押於桃源縣大牢」。她在牢里待了快一年了。

  他之前一直在安州府查案,卻不知道她就在同一個府的地界上,在離他不遠的一個小縣城裡,被關在牢里,等著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回文。

  他攥緊了韁繩,把馬催得更快了一些。

  月亮被雲遮住了,路面變得幾乎看不清。

  伍六七在後面喊了一聲:「殿下,慢一些。前面有個彎道。」

  朱怡鑠沒有減速,只是把韁繩稍微往左帶了帶。

  馬蹄在彎道上打了個滑,他側身穩住,繼續往前。伍六七在後面緊緊跟著,沒有再喊。

  又跑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條岔路。

  一條往西,一條往南。

  朱怡鑠勒住馬,在岔路口停下來。

  伍六七策馬上前,看了看兩條路的路面:「往南那條是官道,路面寬一些,但繞遠。往西那條是小路,近一些,但要翻山。」

  朱怡鑠說:「走近路。」

  伍六七沒有反對,撥轉馬頭往西邊那條小路拐去。

  小路比官道窄了許多,路面坑坑窪窪,兩旁的灌木叢從山坡上斜伸出來,枝條偶爾會勾住衣袖。

  朱怡鑠把身子壓低了一些,讓馬走得快些,同時注意著前方的路面。

  小路沿著山腳繞了大半個彎,然後開始往上爬。

  坡度越來越陡,路也越來越窄。到後來,路只能容一匹馬透過,路面上的碎石越來越多,馬蹄踩上去會發出清脆的聲響。

  朱怡鑠放慢了速度,讓馬走得穩一些。

  山間的夜風比平地更冷,吹在臉上帶著一股濕涼的氣息。他攏了攏衣領,繼續往上走。

  翻過山頂之後,路開始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滑,馬蹄時不時地往前搓出去一小段。

  朱怡鑠緊緊拉著韁繩,讓馬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一截,把整片山野照得銀白一片。

  遠處的山谷里有一層薄薄的霧氣正在緩慢地升起,貼著地面流動,把樹影和岩石都籠在一種模糊的灰色里。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們終於從山裡鑽了出來。

  前面的地勢忽然開闊,是一片緩坡,坡下是一條淺谷。

  谷底有一條溪流,溪水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溪邊散落著幾十戶人家,房子矮矮地擠在溪流兩岸,屋頂的瓦片在月色中泛著暗青色的光。

  再往遠處看,有一道矮矮的城牆和幾座灰瓦的建築,在午夜的薄霧中輪廓模糊。那就是桃源縣城了。

  朱怡鑠在山坡上勒住馬,望著遠處那道城牆,喘了幾口氣。

  他的馬已經累得不行了,嘴裡吐著白沫,四肢微微發抖。

  伍六七策馬跟上來,在他旁邊停下:「殿下,前面就是桃源縣城了。城門已經關了,要等天亮才能進去。」

  朱怡鑠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道城牆。

  他在山坡上停了一會兒,翻身下馬,牽著馬走到溪邊。他蹲下來,掬了一捧水喝,又給馬飲了一些。

  溪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把一夜趕路的燥熱壓下去了一些。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東邊的天際線上已經有了一絲極淡的灰白,再過一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他在溪邊坐下來,靠著馬鞍,望著遠處那道正在變亮的城牆。

  風從溪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葉的氣息。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隻小瓷瓶,瓶身已經被他的體溫捂暖了。

  他把瓷瓶攥在手裡,望著那道城牆,等著天亮。

  伍六七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從包袱里取出最後一塊乾糧,掰了一半遞給朱怡鑠。

  朱怡鑠接過去,慢慢嚼著。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坐在溪邊,聽著溪水從石頭上淌過的聲音,望著遠處那道正在從夜色中慢慢浮現出來的城牆輪廓。

  不知道此時的楚月,到底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