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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三十四章 辦妥

  接下來的幾天,朱怡鑠每天在城裡走動。

  他在南街的一家茶館裡連著去了三天,每次都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一壺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

  茶館裡人來人往,三教九流都有。

  他聽著那些零碎的談話,把它們一點一點地拼湊起來。

  一個在城門口賣瓜的老漢說:「陸知府來安州五年,安州的天就沒晴過。他那個堂弟,就是被他慣出來的。在城裡橫行霸道,強買強賣,誰敢說個不字?」

  旁邊一個賣菜的中年婦人接話:「他那個堂弟死了之後,大家都覺得痛快。可陸知府不依不饒,非要抓那個丫頭。抓了兩年多,還沒抓到。」

  老漢說:「抓到了又怎樣?那丫頭也是可憐人。她那個繼父,誰不知道?喝醉了就打老婆打孩子,打了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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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婦人嘆了口氣:「可憐她那個娘。」

  朱怡鑠聽到這裡,他沒有追問,只是多買了兩根瓜,繼續在街上走。

  又有一天,他在東街的一家小飯鋪里吃午飯,聽鄰桌兩個衙役模樣的人閒聊。

  一個說:「陸大人又催了,說那個案子不能拖,年底之前必須把人抓到。」

  另一個說:「怎麼抓?那丫頭早跑出安州地界了,說不定已經去了嶺南。就憑咱們這幾個人,追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第一個說:「陸大人說了,加派人手,銀子不是問題。」

  第二個壓低聲音:「銀子不是問題?他哪兒來的銀子?還不是從府庫里挪的。上個月那筆河工的銀子,到現在還沒補齊呢。」

  第一個趕緊噓了一聲:「別說了,隔牆有耳。」兩人不再談這個話題,低頭吃飯。

  朱怡鑠又走訪了楚月家當年的幾個鄰居。

  大部分人不敢多說,只推說「時間久了,記不清了」。

  一個中年男人甚至在他走近時就轉身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但有一個在巷口開雜貨鋪的老漢,在朱怡鑠買了三回東西之後,終於鬆了口。

  他叫劉老七,五十多歲,在這條巷子裡開了半輩子雜貨鋪。

  他收了朱怡鑠的銀子,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陸德昌那個畜生,死了活該。他打老婆打孩子的事,這條巷子裡誰不知道?可陸天堯是知府,誰敢亂說話?當年府衙的人也來問過我們,問的時候凶得很,問完就走了,後來再也沒有來過。」

  朱怡鑠問:「你還記得陸德昌的堂兄是什麼時候來的嗎?」

  劉老七想了想:「那年秋天,中秋節前後。陸德昌在他家裡請客,喝了不少酒。那天晚上動靜特別大,鄰居們都聽見了,第二天才知道出事了。」

  朱怡鑠問:「你親眼看見陸天堯逼楚月做小妾的事了嗎?」

  劉老七搖了搖頭:「沒親眼看見。但那天晚上喝酒的時候,陸德昌跟人吹噓,說他堂兄看上他閨女了,要納她做妾。酒桌上的人都聽見了。後來陸德昌死了,這事就沒人再提了。誰敢提?陸天堯可是知府。」

  朱怡鑠讓伍六七暗中調查安州府的錦衣衛百戶孫德勝。

  伍六七花了好幾天時間,摸清了孫德勝的活動規律——他每天上午在錦衣衛值房裡待一陣,中午去陸天堯的別院吃飯,下午要麼在城裡轉悠,要麼回自己宅子裡喝茶。

  他手下的幾個錦衣衛校尉也都聽他的,從來不跟上面匯報安州府的事情。

  伍六七還打聽到,孫德勝在城北買了一座宅子,用的是他一個遠房親戚的名字,宅子的修繕費用全部由陸天堯的府上出。

  宅子裡養著幾個僕人和一個廚子,日子過得比一般富商還滋潤。伍六七說:「他這是把錦衣衛變成了陸天堯的私兵。」

  朱怡鑠說:「先別動他。等我們查清楚了,一起報回京城。」

  朱怡鑠在安州府待了一個多月,把當年楚月案的來龍去脈摸了個大概。

  他找到了當年負責驗屍的仵作。

  那人已經退休了,在城外的一個村子裡種菜,住在村尾一間低矮的土坯房裡,院子裡種著幾壟白菜和蘿蔔。

  仵作姓周,六十多歲,耳朵有些背,說話時要湊近些才能聽清。

  他坐在院子裡的小凳上,一邊擇菜一邊說:「當年驗屍的時候,我寫的那份記錄後來被改了。我寫的是『死者左手小指及無名指有陳舊性骨折,系生前傷』,可後來呈上去的卷宗上寫的是『系酒後摔傷』。我當時想爭辯,可陸知府親自過問,我沒敢多嘴。」

  朱怡鑠問:「你確定那份卷宗被改過?」

  仵作說:「確定。我寫的那份底稿我還留著,在家裡放著。」

  他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張泛黃的紙來,紙邊已經卷了,上面用墨筆寫滿了字,字跡工整。朱怡鑠接過來看了一遍,底稿上寫的內容和仵作說的一致,和案卷上的記錄確實對不上。

  朱怡鑠透過一個叫陳書吏的年輕書吏,在城西一間租來的小院裡找到了當年被改過的驗屍記錄的抄本。

  那本抄本在一個舊箱子裡放著,紙張已經發黃,邊緣有些脆。

  上面寫著驗屍記錄的詳細內容,包括那句「死者左手小指及無名指有陳舊性骨折,系生前傷」。

  朱怡鑠把那份抄本收好,放進了貼身的包袱里。

  朱怡鑠在客棧里把這些天查到的所有材料整理了一遍。

  仵作底稿、趙氏證詞、鄰里的走訪記錄、陳書吏提供的抄本,以及孫德勝的把柄,一件一件地排好,按時間順序記在一張紙上。

  他寫了整整一夜,寫完之後又讀了兩遍,確認每一處細節都有出處,每一條線索都能對上。

  他寫了一份詳細的奏摺,連同所有物證和證詞,一起封好,讓伍六七親自送往京城。

  伍六七走之前問:「殿下,您一個人留在安州府,安全嗎?」

  朱怡鑠說:「陸天堯不認識我,他不知道我來查他。你只管把東西送到京城。」

  伍六七把摺子貼身放好,翻身上馬,朝北面疾馳而去。

  伍六七走後的日子,朱怡鑠依然每天在城裡走動,但比之前更加小心。

  他換了一家客棧,從城東搬到了城南,每天出門的時間也縮短了一些。

  伍六七走了將近二十天。第二十三天傍晚,朱怡鑠回到客棧時,掌柜的遞給他一封沒有落款的信。

  朱怡鑠接過來,上樓關好門才拆開。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所奏知悉。已派人前往,不日即到。」

  字跡是朱和壁的,朱怡鑠認得。他把信燒了,把灰燼從視窗撒出去。

  三天後的一個清晨,安州府城北門忽然被一隊騎兵封鎖。

  那隊騎兵從北面疾馳而來,馬蹄聲在清晨的薄霧中格外清脆。

  城門口的幾個守兵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繳了械。

  與此同時,城西的錦衣衛駐地和城中的府衙也被同時控制。

  孫德勝在自己的值房裡被從椅子上按倒時,還在叫嚷「你們是什麼人」,為首的那個人亮出腰牌,上面刻著北鎮撫司的字樣。

  陸天堯在別院裡被抓獲時,正在吃早飯。

  他面前的桌上擺著幾樣小菜和一壺溫酒。他抬起頭,看見幾個穿黑衣的人走進來,為首的那個人遞上一份文書:「陸天堯,你的事發了。跟我們走一趟。」

  陸天堯沒有反抗。他放下筷子,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跟在那幾個人後面走了出去。

  朱怡鑠站在城西的巷口,遠遠地看著那一隊人押著陸天堯從街上走過。

  他轉身朝客棧的方向走去。當天傍晚,他收到了京城的信使送來的一封短函,還是朱和壁的字跡:「事已辦妥。你回來吧。」

  他站在客棧的窗前,望著外面那條漸漸暗下來的街道,想起了楚月。

  她應該已經出了安州府的地界,走得遠遠的了。他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也不知道她會不會聽說安州府的事。他只是站在窗前,望著那片正在被夜色覆蓋的街道,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