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府地界邊緣,一個叫柳林驛的小鎮外。
朱怡鑠、楚月和伍六七三人騎馬行至一片緩坡前,坡下兩條路分道揚鑣。
一條往西南蜿蜒而去,消失在遠處正在泛黃的麥田盡頭,一條往東北折返,穿過一片矮樹林,通往安州府城的方向。
午後的日頭照在兩條路上,把路面的碎石和車轍照得清清楚楚。
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帶著穀殼和乾草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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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怡鑠勒住馬,望著前方那兩條岔路,沒有立刻說話。
他在心裡把那個即將出口的藉口又過了一遍,確認它聽起來足夠自然。
伍六七已經按照事先說好的,驅馬走到十幾步外的一棵老槐樹下,背對著他們,裝著檢查馬匹的蹄鐵,耳朵卻豎著聽身後的動靜。
楚月騎在馬上,低頭撥弄著韁繩。
她的手指有些煩躁地把那根皮韁繩繞來繞去,像是在反覆確認某種尚未出口的預感是否已經落在了韁繩上。
黑雲似乎感覺到了騎手的異常,打了個響鼻,蹄子在乾燥的泥地上刨了兩下,揚起一小片塵土。
楚月伸手在它脖子上拍了拍:「怎麼了?」
黑雲又打了個響鼻,不叫了。
「楚月。」朱怡鑠開口了。
楚月抬起頭:「嗯?」
朱怡鑠清了清嗓子:「我有些事要辦,得往東北方向走一趟。你先往西南走吧,那邊人煙稀少,官差一時半會兒追不到。」
楚月的手停在了韁繩上:「什麼事?」
朱怡鑠說:「私事。」
楚月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用那道目光重新辨認一句已經聽清但尚未被完全接受的話。
她垂下眼睛,把韁繩在手裡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什麼私事?」
朱怡鑠說:「我爹那邊的一些事。不方便多說。」
他說話時目光沒有直視她,而是落在她馬鞍邊緣的一道舊裂紋上。
那道裂紋已經被反覆摩挲得發亮,像是被手指無意識地撫摸過很多次。
楚月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要多久?」
朱怡鑠說:「說不準。也許半個月,也許更長。」
楚月又沉默了一陣。風吹過緩坡上的野草,把它們壓得低低的,又鬆開。她終於開口:「你是嫌我礙事了吧?」
朱怡鑠說:「不是。」
楚月說:「那你為什麼突然要走?」
她的聲音里有一種不易察覺的緊繃,像是那道正在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皮韁繩,邊緣已經起了一層毛。
朱怡鑠說:「真的是私事。我辦完了就回來找你。」
楚月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然後忽然鬆開:「行。你走吧。」
她撥轉馬頭,朝西南方向走去。走出幾步之後,她勒住馬,回頭看著他。
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像是還有什麼話堵在喉嚨里,被那陣風卷著打了一個旋又咽了回去。
最終她只說了句:「你這個人,說走就走,連句像樣的告別都沒有。」
她的聲音比平時小了許多,尾音被風吹散,像是用一整段路途積累起來的東西,正沿著那句話的末梢慢慢漏出去。
朱怡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楚月沒有等他回答。她猛地一夾馬肚,黑雲揚蹄沖了出去,帶著她沿著西南方向的官道快速遠去。
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朱怡鑠望著她的背影——她騎在馬上的身姿依然筆直,肩膀繃得很緊,後背的衣裳被風吹得鼓起來一塊,又落下去。
她一直沒有回頭。那道身影漸漸縮小,被遠處田埂上一排白楊樹的影子吞沒,又被更遠處的暮色合攏,最後只剩下馬蹄揚起的塵土還在半空中緩緩飄散。
朱怡鑠站在原地,看著那片塵土慢慢落回地面,看著那條路上最後一道蹄印被新起的晚風吹淡。
他想起她剛才回頭時的表情。她什麼都猜到了,只是沒有說出來。
她這個人,從來不肯讓人看見她真正在意什麼。
他把韁繩在手裡攥緊了一些,然後撥轉馬頭。
伍六七從槐樹下走過來,沒有多問,只是翻身上馬,跟在他後面。
兩人朝東北方向走去。夕陽在他們身後,把兩條岔路上的車轍和蹄印拉成了兩道長長的影子。
朱怡鑠走出去很遠之後,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可那個方向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一片正在暗下來的麥田和遠處幾盞零星的燈火。
天黑透之前,他們到了柳林驛。
這是一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鎮,一條主街走到頭用不了一盞茶的工夫。
鎮口有一家客棧,門口掛著褪了色的布幌子,寫著「柳林客棧」四個字,字跡被風雨磨得只剩一道淺淺的輪廓。
朱怡鑠在客棧前勒住馬。伍六七先翻身下來,推開客棧的門,進去看了一眼,出來朝他點了點頭。朱怡鑠下了馬,把韁繩交給迎出來的夥計,走進客棧。
大堂不大,幾張木桌,一個櫃檯,櫃檯後面的掌柜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正低頭打算盤。
她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問:「住店還是吃飯?」
朱怡鑠說:「住店。兩間房。」
掌柜撥了撥算盤:「只剩一間了。今天客人多。」
朱怡鑠看了伍六七一眼,伍六七說:「屬下睡馬廄就行。」
朱怡鑠說:「不用,一間就一間,我睡地上。」
他付了錢,拿了鑰匙,和伍六七上了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戶朝北,能看見鎮外那片正在變暗的田野。
朱怡鑠把包袱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來。
伍六七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殿下,屬下去馬廄那邊看看。」他帶上門出去了。
朱怡鑠一個人坐在房間裡,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遠處的田野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正在升起,貼著地面緩慢地流動,把田埂和樹影都模糊成了一片深淺不一的灰色。
他想起楚月現在可能在什麼地方。她應該還在趕路,也許在下一個鎮子歇腳,也許在天黑之前找了個橋洞或破廟落腳。
她一個人走,速度會比之前快一些。她可能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在路上停下來等他,也不會再像之前那樣罵他慢。她甚至可能不會再提起他。
他從懷裡摸出那隻小瓷瓶。那是楚月第一次給他金瘡藥時扔給他的那隻。
瓶身是素白的,上面沒有花紋,瓶口的木塞被她用牙咬過,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齒痕。
他一直沒有還給她,她也一直沒有要回去。
他把瓷瓶在手裡翻了個面,又放回懷裡。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田野上那層霧氣也看不見了,只剩下遠處偶爾幾點燈火,在夜色中一閃一閃的。
第二天一早,他們繼續趕路。
從柳林驛到安州府城,騎馬要走三天。
路況不算差,官道是夯土鋪的,上面撒了一層碎石,晴天走起來還算平整。
可朱怡鑠走得並不快。他有時候會忽然放慢速度,像是在等什麼人從後面追上來。
可每一次回頭,身後的官道上都空蕩蕩的,只有兩排白楊樹的影子斜斜地躺在路邊,被風推著往前挪。
第三天中午,他們在路邊一個茶攤歇腳。
朱怡鑠要了兩碗茶,坐在茶攤的條凳上。
茶攤對面是一大片西瓜地,瓜藤鋪滿了地面,圓滾滾的西瓜在藤葉間露出半個腦袋。
一個老漢正在地里摘瓜,彎腰把一顆大西瓜從藤上擰下來,抱到路邊,放在一堆已經摘好的瓜旁邊。
朱怡鑠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伍六七:「你說楚月現在到哪兒了?」
伍六七想了想:「按她的腳程,應該已經出了安州府地界了。她走的是西南方向,那條路通向桐州。如果她不在桐州停留,再往南走,就進嶺南了。」
朱怡鑠說:「嶺南那麼大,她一個人……」
他沒有說完。伍六七也沒有接話。
茶攤老闆端了茶上來,兩人各自喝了一口。
茶很苦,朱怡鑠喝完之後把碗擱在桌上,沒有再要第二碗。
第三天傍晚,他們到了安州府城。
城牆比朱怡鑠預想中更高一些,四座城門,每座都有瓮城。
城門洞裡人來人往,有挑擔的農人,有趕車的商販,也有幾個騎馬的旅人。
朱怡鑠和伍六七在城門口下了馬,跟著人流進了城。
城內的街道比京城的窄,但比一路經過的那些小鎮要熱鬧得多。
幾條主街交匯處有鐘鼓樓,樓下的告示欄前圍著幾個人在看新貼的公文。
朱怡鑠沒有湊過去,只是遠遠地掃了一眼,看見告示欄上貼著幾張紙,其中一張上面畫著一個人像,畫像下方的字太小,看不清楚。
他牽著馬繼續往前走,沒有停留。
他們在城東找了一家客棧住下。客棧叫「悅來」,和之前路上那家同名,掌柜是個四十多歲的瘦削男人,臉上帶著一種精打細算的笑。
朱怡鑠要了一間二樓靠里的屋子,從窗戶能看見後院的馬廄和一部分街道。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樓下那條正在暗下來的街。
第二天一早,伍六七就出了門。
他在城裡轉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回來。他帶回來的訊息很詳細。
「陸天堯在安州府當了五年知府,上上下下都安插了親信。府衙里的經歷、司獄、庫大使這幾個要緊的位子,都是他的人。更麻煩的是,安州府的錦衣衛百戶叫孫德勝,此人跟陸天堯關係密切,經常出入陸家別院。安州府這些年但凡涉及陸天堯的案子,全被他壓下去了。」
朱怡鑠聽完之後,從包袱里取出一份摺子,那是他離京前朱和壁給他的空白奏摺,上面蓋著東宮的印信:「等我們查清楚了,直接發回京城。孫德勝再厲害,他攔不住東宮的信使。」
伍六七接過摺子看了看,又還給他:「殿下,屬下明天再出去轉轉,看看有沒有別的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