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破窗灌進來,把火堆里最後幾根枯枝吹得忽明忽暗。
楚月靠在牆邊,閉著眼睛,像是不打算再說下去了。
可過了一會兒,她又睜開眼,望著那片正在變暗的餘燼,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天晚上下著雨。他喝了很多酒,回來的時候渾身酒氣,走路都歪歪斜斜的。我娘去扶他,他一把把她推開,我娘的頭撞在桌角上,當時就見了血。」
朱怡鑠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楚月繼續說:「我上去攔他,他一巴掌把我扇到地上,又用腳踢我。我娘爬起來抱住他的腿,讓他別打了,他反手又是一巴掌。」
她的聲音漸漸變冷:「我在地上摸到了那把柴刀。就是平時劈柴用的那把,放在灶台邊上。我沒有想太多,拿起來就砍了他。」
她頓了頓,「砍了一刀還是兩刀,我記不清了。只記得他倒下去的時候,我娘還在哭,血從她額頭上流下來,混著雨水,把整個門檻都染紅了。」
火堆里一根燒了一半的枯枝忽然斷成兩截,發出輕微的聲響。楚月把膝蓋抱緊了一些:「後來我娘幫我收拾了東西,讓我連夜走。她說她會去官府自首,說是她殺的。我不肯,她就把我推出門去,把門從裡面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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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那天晚上跑了很遠,天亮了才發現自己連鞋都跑丟了一隻。後來我在一個山神廟裡躲了三天,等雨停了才敢出來。再後來,我就一直在外面走。」
朱怡鑠問:「你娘後來怎麼樣了?」
楚月說:「我托人打聽過,有人說她被官府抓了,也有人說沒有,只是關了幾天就放了。我換過好幾個地方,每次剛安頓下來,就得走。」
她抬起頭,望著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沒的田野:「後來我才知道,我娘在我走後不久就病死了。」
她說完這句話,便不再開口了。
火堆里的火已經滅了,只剩下幾塊暗紅色的炭還在深處微微發著光,像幾隻快要閉上的眼睛。
朱怡鑠把幾根枯枝攏了攏,想把火重新撥旺一些,可那幾根枯枝太潮了,只是冒出一陣白煙,沒燒起來。
楚月看著那陣白煙:「不用弄了。不冷。」
她把那件已經褪色的外袍裹緊了一些,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朱怡鑠沒有躺下,他靠著另一面牆坐著,聽著外面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楚月就醒了。
她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裡,望著東邊那片正在變白的天際線,站了一會兒。
朱怡鑠從屋裡出來時看見她正用一隻手撥著牆角那棵已經枯了一半的野草,像是在用那道被反覆撥動的草莖替自己整理某個尚未被說出口的後續。她沒有回頭:「今天往哪走?」
朱怡鑠說:「往南。過了前面的雙溪鎮,就是桐州府的地界了。桐州是個大城,人多,容易藏身。」
楚月說:「你倒是想得挺周到。」
朱怡鑠說:「往南走是既定方向,多帶一個人而已。」楚月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走了大半天,他們到了雙溪鎮。鎮子在兩條溪流交匯處,不大,但比沿途的村子熱鬧一些,街上開著好幾家鋪子,賣布的、賣鹽的、賣陶器的都有。
楚月進了鎮子之後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大大咧咧地走在街中間,而是低著頭跟在朱怡鑠身後,目光不往兩邊看,像是在用那道刻意收斂的視線替自己降低存在感。
朱怡鑠注意到她的變化,但沒有說什麼。
他們在鎮尾一家小飯鋪歇腳,要了兩碗面。
楚月吃著面,沉默了很多,不像從前那樣一邊吃一邊跟他鬥嘴。
朱怡鑠吃完後,去櫃檯前結帳。
櫃檯後面的掌柜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跟人閒聊:「聽說桐州府那邊最近查得很緊,城門口都在查路引。有個女殺人犯跑了兩年了,一直沒抓到,上頭催得緊。」
朱怡鑠沒有接話,付了錢,轉身走回桌邊。
楚月已經聽見了那句話,她把碗裡剩下的湯喝完之後放下筷子:「走吧。」
出了鎮子,朱怡鑠沒有提剛才聽見的話。
楚月也不提。兩人沿著官道繼續往南走,路兩旁的田埂上有人在收麥子,鐮刀割過麥稈的聲音沙沙作響。
楚月的步伐比之前略快了一些,像是那道剛被重新校準過的節奏,正在替她壓著自己不被那些聲音追上。
過了雙溪鎮,往南的官道越走越寬。
可楚月在岔路口沒有走官道,而是拐進了一條窄路。
朱怡鑠跟在後面,沒有問為什麼。窄路彎彎繞繞地穿過一片矮樹林,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條小溪。
楚月在溪邊勒住馬,翻身下來,蹲在溪邊掬了一捧水喝。
朱怡鑠也下了馬,走到她旁邊:「不走官道了?」
楚月說:「剛才鎮上那個人說,桐州城門口查路引。我不能進城。」
朱怡鑠說:「那繞路走?」
楚月說:「翻過前面那座山,山那邊有個小村子,人少,不容易被注意到。」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珠,重新上馬。兩人沿著溪邊的小路往山里走,樹林越來越密,路面越來越窄,最後只能下馬步行。
翻過山之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山腳下果然有個小村子,只有十幾戶人家,房子矮矮地擠在一起,炊煙從屋頂升起來,被晚風吹散成淡青色的薄霧。
楚月沒有進村,她帶著朱怡鑠沿著村外的一條小路走到村尾,在一座破舊的山神廟前停下來。
廟很小,只有一間屋子大小,供著一尊泥塑的山神像,面目已經模糊了,像是很久沒人來過。
楚月在門檻上坐下來,把馬拴在門外的老樹上:「今晚在這裡將就一下。」
朱怡鑠把馬拴好,在她旁邊坐下。
廟外的風帶著青草和溪水的濕氣,吹在身上有些涼。
楚月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麻煩?」
朱怡鑠說:「不覺得。」
楚月說:「你這個人,總是不說實話。」
朱怡鑠說:「我說的就是實話。」
楚月側過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不怕我是騙你的?也許我殺了不止一個人,也許我比你想像中更危險。」
朱怡鑠說:「你如果想害我,在黃風嶺就不會救我。你如果想害我,剛才就不會帶我繞開桐州城。」
楚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力道很輕,跟以前那些帶著怒氣的拍打完全不同:「你這人,話不多,可每一句都往人心窩子裡戳。」
她站起來走進廟裡,在角落裡找了一塊還算平整的地方坐下來。
半夜裡,朱怡鑠醒過來,聽見楚月在角落裡低聲說著什麼。
他仔細聽了聽,像是在說夢話,斷斷續續的:「娘……別打……我聽話……」朱怡鑠沒有叫醒她。
他把自己那件外袍脫下來,輕輕搭在她身上。
楚月動了一下,但沒有醒。
廟外的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她睡著的時候,眉頭依然是微微皺著的,像是一道被反覆摺疊的舊痕,即使在夢裡也還沒有完全展開。
朱怡鑠在門口坐下來,望著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田野,田野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正在緩慢地升起。
第二天一早,楚月醒來時發現身上蓋著朱怡鑠的外袍,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沒有道謝,只是把外袍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草屑,遞還給他:「你自己不冷嗎?」
朱怡鑠說:「還行。」
兩人沒有再說什麼,簡單吃了些乾糧,繼續趕路。
翻過山之後,他們繞開了桐州城的主城,從城郊的農田間穿過去。
遠遠地能看見桐州城的城牆和城樓上豎著的旗幟,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馬車和行人擠在一起,正在接受守城兵丁的檢查。
楚月站在田埂上望著那片城牆,像是在用那道目光重新估算著自己與那道牆之間的距離。
朱怡鑠站在她旁邊:「進城容易被查出來。我們繞過去。」
楚月收回目光:「好。」
兩人沿著田埂繞開桐州城,在城外的樹林裡穿行。樹林裡光線很暗,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會發出沙沙的聲響。
楚月走在前面,步子很輕,像是已經習慣了在樹林裡穿行。朱怡鑠跟在後面,目光始終留意著周圍。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們從樹林的另一頭鑽出來時,桐州城已經在身後幾里地之外了。
穿過樹林之後,眼前是一條淺淺的山澗。
澗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卵石。楚月在水邊停下來,蹲在一塊石頭上洗手。
朱怡鑠在她旁邊也蹲下來,把手伸進澗水裡,水很涼。楚月忽然說:「你以後不要再管我了。
那些官差是沖著我來的,你跟我在一起,遲早會被牽連。」
朱怡鑠說:「你說這話之前,先問問你自己。如果你真這麼想,為什麼還跟著我們走了這麼多天?」
楚月抬起頭看著他,沒有回答。她站起來,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走吧,還有半天的路要趕。」
她沿著山澗往前走,步子比方才輕快了一些。朱怡鑠跟在她後面,兩人沿著山澗一路南行。
傍晚,他們到了一個更小的村子,只有五六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
楚月沒有進村,在村外的一處廢棄的羊圈裡歇腳。
羊圈不大,四面用石頭壘了矮牆,上面搭著一個簡陋的頂棚,還勉強能遮風擋雨。朱怡鑠在牆角鋪了乾草,把馬拴在圈外的樹上。
楚月坐在乾草上,望著那片正在變暗的天色:「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黃風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