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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二十八章 追捕

  官道兩側的麥田已經泛黃了。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成熟麥粒乾燥的氣息。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早晚的涼意被午後的燥熱取代,連路邊那些老樹的葉片都顯得有些蔫軟。

  朱怡鑠一行人沿著官道繼續向南走,已經走出了山區,進入一片開闊的平原。

  路好走了,速度比在山裡快了不少。楚月依然在他們左右,有時走在前面,有時落在後面,但始終沒有離開過。

  她已經跟著他們走了將近二十天,像是那道正在被反覆延長的同行距離,正在緩慢地、持續地變成一條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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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午後,他們在路邊一棵大柳樹下歇腳。

  朱怡鑠坐在樹蔭里喝水,楚月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著,正在用一根草莖編一隻螞蚱。

  她編得很認真,手指靈活地翻動著,那根草莖在她手裡漸漸變成了一個粗糙的輪廓。

  朱怡鑠看著她手指的動作:「你還會這個?」

  楚月頭也不抬:「小時候學的。那時候閒得沒事幹,就編這些東西玩。」

  她把編好的草螞蚱舉起來看了看,不太滿意,又拆開重新編。

  午後的風穿過柳枝,在草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她側影的輪廓在那片晃動的光斑中時隱時現,像一頁被反覆翻過的舊紙,每一次攤開都落在同樣的摺痕上。

  他望著她低頭編織的側影,沒有出聲。

  楚月忽然抬起頭來:「你一直看著我幹什麼?」

  朱怡鑠收回目光:「沒有。」

  楚月說:「你騙人。」

  她沒有追問,繼續低頭編那隻草螞蚱。

  伍六七正牽著馬在溪邊飲水,然後直起身來,朝官道望了一眼。

  他看見遠處有一片塵土正在緩慢地升起,像是有馬隊正在接近。

  他快步走回柳樹下,壓低聲音:「有人來了。人數不少,像是官差。」

  楚月的手頓了一下,手裡的草螞蚱掉在了石頭上。

  她沒有說話,目光望向遠處那道正在靠近的煙塵,像是在用那道正在變粗的塵線替自己估算著剩餘的距離。朱怡鑠站起來:「有多少人?」

  伍六七說:「大約七八個,騎馬,穿的是官差的衣裳。」

  楚月已經站了起來,她的臉色沒有明顯變化,但她把那根草螞蚱放進了袖子裡:「他們是來找我的。」

  她說的不是疑問句。

  朱怡鑠看著她:「你確定?」

  楚月說:「確定。」

  官道上的塵土已經越來越近了,馬蹄聲隱約可聞。朱怡鑠問:「你想怎麼辦?」

  楚月說:「我不能被他們抓住。」

  她翻身上馬,勒住韁繩朝南望了一眼,又看了看朱怡鑠:「你最好別管我。他們是官差,你是過路的人,沒有必要摻和進來。」

  她撥轉馬頭,沿著溪邊的草地向南策馬而去。

  朱怡鑠站在柳樹下,望著楚月策馬而去的身影,那道身影在麥田和樹影之間快速移動,又在一個拐彎處被一道低矮的土坡短暫遮住,又繼續向南馳去。

  官道上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了。伍六七站在幾步外:「殿下,她走了。」

  朱怡鑠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楚月消失的方向。

  那道已經消失的蹄聲還在田野間迴響,他想起她遞來的野果、她替他包紮傷口時的專注、她在篝火旁沉默的側臉。她知道自己會被追捕,但還是跟著他們走了那麼多天。

  伍六七沒有催促他,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像是要用那道被放慢的腳步替朱怡鑠自己留出餘地,讓他自己決定那道尚未被踏出的步子落在哪裡。

  朱怡鑠忽然說:「你在這裡等我。」他沒有再解釋,翻身上馬,策馬沿著溪邊的草地向南追去,馬蹄聲在田野間急促地迴響著。

  伍六七站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沒有跟上去,只是把鐵棍從腰間抽出來又插了回去。

  朱怡鑠在土坡後面追上了楚月。她正勒著馬,望著前方,像是正在辨認另一條路的方向。

  她聽見馬蹄聲回頭,看見朱怡鑠策馬追上來,愣了一下:「你跟來做什麼?」

  朱怡鑠在她旁邊勒住馬:「前面沒有路了,那是河灘。你走不了的。」

  楚月望著那道河灘邊緣,又回頭望了一眼官道方向,塵土正在向這邊移動:「你走吧。這是我自己惹的事,你沒必要被牽連進來。」

  朱怡鑠說:「已經牽連了。」

  他策馬橫在她前面:「跟我來。」

  他撥轉馬頭帶著她穿過溪邊一處淺窪,拐進一道低矮的溝谷里,在灌木叢後面勒住馬,掩住了去向。

  官道上的馬蹄聲在溪邊停了下來。七八個官差騎在馬上,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他勒住馬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棵大柳樹、溪邊被踩亂的草地和馬蹄印:「她往南邊跑了。追。」

  幾匹馬沿著溪邊的草地繼續向南追去,塵土揚起來又落下,漸漸遠去了。

  楚月蹲在灌木叢後面,聽著官差從近旁呼嘯而過,馬蹄踏過泥濘時濺起的泥點落在她腳邊。

  朱怡鑠蹲在她旁邊,側耳聽著官差的聲音漸漸遠去。楚月側過頭看著朱怡鑠:「你剛才為什麼要幫我?」

  朱怡鑠說:「上次在黃風嶺,你救了我。這次算是還你。」

  楚月說:「你就不怕被牽連?」

  朱怡鑠說:「怕。但我欠你一次。」

  楚月看著他的側臉,沒有再說話。

  兩人蹲在灌木叢後面,官差的馬蹄聲終於完全消失了。

  楚月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朱怡鑠也站起來。

  楚月說:「他們還會回來的。」

  朱怡鑠說:「我知道。先離開這裡。」

  兩人沿著溝谷繞了一段路,重新回到官道時,天色已經開始偏西了。

  他們沒有再遇到那些官差,但也沒有停下來歇腳。

  天黑時,他們找到了一處廢棄的農家院落歇腳。

  院子不大,正屋的屋頂塌了一半,偏屋還算完整。

  牆角長滿了雜草,院門口的石階上落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朱怡鑠在偏屋裡鋪了一層乾草,生了一小堆火。火光照亮了破敗的屋牆和那些布滿蛛網的角落,像一道正在緩慢合攏的舊門,被重新推開的瞬間帶起一圈細小的浮塵。

  楚月坐在火堆對面,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火光在她臉上跳動著,把她低垂的睫毛投成細碎的影子。

  朱怡鑠說:「那些官差還會繼續搜。」

  楚月說:「我知道。」

  朱怡鑠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楚月沒有回答。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被通緝嗎?」

  朱怡鑠說:「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

  楚月抬起頭看著他:「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讓人生氣。」

  朱怡鑠說:「為什麼?」

  楚月說:「因為你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你好像什麼都不在乎。」

  朱怡鑠說:「我在乎。」

  楚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目光裡帶著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她低下頭,把一根枯枝扔進火堆里:「我殺了人。是兩年前的事。」

  朱怡鑠沒有追問,也沒有驚訝,只是安靜地坐在火堆對面,像是要用那段沒有被接住的話替那道正在被緩緩展開的秘密留出足夠的空間。

  楚月沉默了一會兒:「那個人是我繼父。他打了我娘,我攔不住,就動了手。那時候我十六歲。」

  「你殺了他?」

  楚月沒有回答,只是看了朱怡鑠一眼。

  她把那根已經燒了一半的枯枝又撥了一下:「我娘後來病死了。我逃出來之後,就一直在外面走。」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那些話已經在心裡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現在已經不再需要用力才能說出口。

  火堆里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把她剛說完的那句話靜靜地接了過去。

  夜漸漸深了。火堆里的柴火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層暗紅色的餘燼在夜色中微微發亮。

  楚月靠在牆邊,沒有睡。朱怡鑠也沒有躺下,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

  窗外的風穿過破敗的屋簷,發出低沉的嗚咽聲。楚月望著那片餘燼:「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朱怡鑠說:「繼續往南走。」

  楚月說:「帶著我這個通緝犯?」

  朱怡鑠說:「你不是通緝犯,你是楚月。」

  楚月沉默了一會兒:「你這個人有時候說話還挺好聽的。」

  她側過頭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火堆的餘燼正在緩慢地變暗,像是也在用那道逐漸收窄的光暈,替那道尚未被完全合攏的秘密,留出一段足夠長出更多枝葉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