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匪徒終於反應過來,轉身想跑,剛跑出兩步,第四枚飛鏢從他的後頸穿入,那人撲倒在地。
馬蹄聲在近處停了下來。一匹黑馬立在山崖邊緣的平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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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背上坐著一個黑衣女子,頭戴斗笠,面紗垂落至頸側,看不清面容。她的腰側掛著幾個皮革鏢囊,每個囊口都插著整齊的短鏢。
她的身姿修長而利落,像是風颳過山脊時停頓下來的形狀,既不屬於那片沙土,也不屬於那些正在變冷的影子。
朱怡鑠抬起頭看著那個黑衣女子。那女子沒有下馬,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他,開口問了一句:「你一個人?」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薄薄的疏離。朱怡鑠說:「是。」
黑衣女子又問:「你惹他們了?」
朱怡鑠說:「他們攔我的路。」
黑衣女子沒有再追問:「你的馬還能跑嗎?」
朱怡鑠說:「能。」
黑衣女子說:「那就趕緊離開這裡。」
她說完撥轉馬頭,沿著山脊的方向策馬離去,黑衣在風中翻卷了一下,像一片被風掀起的舊帆,沿著山脊的方向朝東側延伸而去,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正在被風抹平的沙痕和幾枚尚未冷卻的鏢尖。
朱怡鑠目送那道黑色身影在遠處拐了一個彎,被山壁遮住,又重現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血還在往外滲,但傷口不算太深。
他從衣擺上撕下一塊布條,用牙咬著紮緊傷口,又用另一隻手扶著馬鞍站穩,慢慢地翻身上馬。
他沒有急著趕路,也沒有回頭去看那些倒在山路上的屍體。
馬蹄沿著山間的小路緩緩前行,掌心的韁繩在他手裡勒得很緊。他在暮色中找了半里路,在路邊的石壁下找到一處山坳,策馬拐進那片背風的淺凹里。
他生了一小堆火,把傷口重新清理了一遍,在火堆邊坐了下來。
夜風吹過山谷,在石壁間穿行,帶著乾燥的草葉和沙土的氣味。他望著火堆,想起那道在暮色中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和那道從高處飛來的鏢影,想起它們幾乎同時抵達的時機,也想起那女子策馬離開時裙擺掀起的弧度。
她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那些飛鏢又快又准,不像是隨手練出來的鏢法。他沒有答案,也沒有線索,只有那幾道正在緩慢冷卻的鏢痕。
他把那截斷布條扔進火堆里,看著它慢慢捲曲、發黑,變成一小撮灰燼。
朱怡鑠以為大明天下太平,出門也沒有攜帶火器。
現在看來,是自己托大了。
兩天後,伍六七找到了朱怡鑠。
他從安化縣送完信後,沿路打聽朱怡鑠的去向,有人告訴他一個獨行的年輕人往黃風嶺方向走了。
他一路追過來,在黃風嶺的山路上看見了那些已經發硬的屍體和地面上仍未乾透的血跡。
他的心沉了下去,沿著山路仔細搜尋,終於在山坳的火堆餘燼旁找到了朱怡鑠。
朱怡鑠正靠著一塊石頭坐著,左臂上纏著新換的布條,神色平靜。
伍六七快步走過去單膝跪地:「殿下,屬下回來晚了。」
朱怡鑠睜開眼睛:「不晚。該來的都來了。」
伍六七望著他的左臂:「那傷口……」
朱怡鑠說:「不打緊,皮外傷。」
伍六七追問是誰動的手,朱怡鑠給他比了個手勢,又簡單描述了一下那道馬影和飛鏢的軌道。
他在聽完之後把鐵棍重新別回腰間,像是用那道重新確認過的手感替那道尚未被合攏的線索留出了一道可以繼續追蹤的縫隙。
朱怡鑠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兩人沿著山道繼續向南走去,把那片被反覆修剪過的山影和尚未被問出名字的鏢痕,一起留在了身後正在變淡的暮色里。
朱怡鑠和伍六七沿著山路繼續南行。
黃風嶺已經過去了,前面的路漸漸開闊起來。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農田,遠處還能看見幾縷炊煙從低矮的瓦房頂上裊裊升起。
朱怡鑠的左臂還在隱隱作痛,但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了。
他騎在馬上,目光望著前方,像是要用那道不斷延伸的路程替自己縫合剩餘的裂口。
伍六七忽然勒住了馬。他壓低聲音:「殿下,有人跟著我們。」
朱怡鑠沒有回頭:「我知道。從昨天下山就開始了。」
那道跟在他們身後的馬影已經延續了兩天,始終保持著大約半里地的距離,沒有再靠近,也沒有完全消失。
伍六七說:「要不要屬下去看看?」
朱怡鑠說:「不用。她如果想動手,早就動手了。」
伍六七沒有追問「她」是誰,但他把鐵棍換到了更容易抽出的那一側,像用那道細微的調整替那段尚未現形的距離留出了一道可以隨時合攏的閘口。
傍晚,他們在路邊一條溪流旁紮營。
朱怡鑠剛把馬拴好,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後腦勺被人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見那個黑衣女子正站在他面前,斗笠已經摘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她大約二十歲上下,容貌極美。膚色白淨,眉眼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銳利。
她仰著頭,有些惱怒地望著他:「你這個人怎麼這麼遲鈍?有人跟了你兩天了,你都不知道?」
朱怡鑠說:「知道。」
黑衣女子說:「知道你還慢吞吞的?你就不怕我是壞人?」
朱怡鑠說:「你如果是壞人,那天就不會救我。」
她哼了一聲:「我救你是因為看那些土匪不順眼,跟你沒關係。」
她頓了頓,「你叫什麼名字?」
朱怡鑠說:「朱安。」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朱安?名字倒挺普通的。」
朱怡鑠說:「那你叫什麼?」
她說:「我叫楚月。」
她揚了揚下巴,「記住了,我叫楚月。下次見面的時候,別叫不出我的名字。」
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你那個傷口,換過藥了嗎?」
朱怡鑠說:「換過了。」
楚月說:「誰給你換的?」
朱怡鑠說:「我自己換的。」
楚月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換藥?那傷口再這麼下去,發炎了有你受的。」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扔到他懷裡:「接著。」
朱怡鑠接住瓷瓶:「這是什麼?」
她說:「金瘡藥。自己擦。一天換一次,別偷懶。如果明天我看見你還沒換,你就等著挨揍吧。」
她說完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還有,你這人實在太磨蹭了。走兩天才走這麼點路,不如你騎馬趕路,我還能跟得快些。」
朱怡鑠說:「我走得不快。你可以先走。」
她說:「我要往哪走關你什麼事?」
她翻身上馬,揚鞭而去,馬蹄在暮色中揚起一小片塵土。朱怡鑠握著那隻瓷瓶,沒有追上去。
第二天早晨,朱怡鑠醒來時,發現楚月正坐在溪邊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無聊地撥弄著水面。
她聽見動靜,頭也不回:「醒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朱怡鑠說:「你什麼時候來的?」
楚月說:「來了有一陣了。你那個護衛警惕性還不錯,他看見我了,只是沒攔我。」
朱怡鑠走到溪邊蹲下來洗臉,楚月忽然伸手在他後腦勺上又拍了一下:「昨天那藥你擦了沒有?」
朱怡鑠說:「擦了。」
楚月說:「讓我看看。」
朱怡鑠挽起袖子,露出左臂上纏著的布條。
楚月看了一眼,伸手扯開布條,檢查了一下傷口,又把布條重新纏好:「還行,沒有發炎。你要是再晚兩天換藥,這條胳膊就別想要了。」
她的動作不算溫柔,但熟練而利落。她纏好布條後在他傷口上輕輕拍了一下:「行了。」
朱怡鑠疼得倒吸一口氣:「你這是換藥還是行刑?」
楚月說:「當然是換藥。不過你要是再不聽話,我不介意加點刑。」
伍六七站在遠處,目光一直落在這邊。
他看見楚月伸手拍朱怡鑠的頭時,手微微動了一下,又放回了原處,像是在用那道短暫的停頓重新確認那道尚未被扣動的手指是否真的需要越過那道已經被劃定的線。
朱怡鑠朝他的方向遞了一個眼神,伍六七收回目光,轉身去收拾帳篷了。
楚月注意到了他的動作:「你這個護衛,話不多,但挺機靈。」
朱怡鑠說:「他是我朋友。」
楚月說:「他看我的眼神,像是隨時準備把我打暈拖走。」
朱怡鑠說:「他不會。」
楚月說:「你敢讓他試試。」
她說著又抬起手,作勢要拍他的後腦勺。朱怡鑠側頭躲開了:「你打我打上癮了?」
楚月說:「你躲得倒是挺快。行,有進步。」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今天我心情好,陪你們走一段。」
朱怡鑠說:「你不是說要先走嗎?」
楚月說:「我改主意了,不行嗎?」
她瞪了他一眼,翻身上馬,那匹黑馬在原地打了個轉才站穩。她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慢慢磨蹭吧,我可不等你。」
她策馬沿著官道往前走去,馬蹄聲清脆而短促。
朱怡鑠翻身上馬,對伍六七說:「走吧。」
伍六七問:「殿下,她……」
朱怡鑠說:「她愛跟著就跟著吧。」
他策馬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