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個多時辰,路邊出現了一家小飯館,門口掛著褪色的布幌子,上面寫著「劉記」兩個字。
楚月已經坐在門口的桌邊,面前放著一碗麵,正低頭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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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朱怡鑠進來,用筷子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下,給你也點了一碗。」
朱怡鑠在對面坐下,面很快端上來了,熱騰騰的,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和幾片牛肉。
他低頭吃了幾口,楚月已經放下筷子:「你這個人,吃飯也慢吞吞的。」
朱怡鑠說:「你吃得快是你的事。」
楚月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吃個飯都這麼磨嘰,難怪你上次在黃風嶺差點被人砍死。」
朱怡鑠說:「那你怎麼會在那裡?」
楚月說:「路過。」
朱怡鑠說:「路過得那麼巧?」
楚月說:「你不信就算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在門框邊停了一步,像是在等那道已經落定的問題再被重新問一遍,然後繼續往外走。
朱怡鑠繼續低頭吃那碗面,像是要用那道已經變涼的麵湯邊緣替那段被中斷的對話留出足夠的間距。
伍六七坐在另一張桌邊,看著門外,手裡那碗面已經吃完了。
傍晚在鎮上投宿時,楚月騎的那匹黑馬引起了朱怡鑠的注意。
那匹馬通體烏黑,沒有雜毛,四蹄修長,步伐輕快而不帶多餘的晃動。
朱怡鑠問:「你這馬不錯。叫什麼名字?」
楚月說:「它叫黑雲。是我自己養大的。」
她伸手摸了摸馬脖子,黑雲低下頭蹭了蹭她的手掌。
朱怡鑠說:「它跑得很快。」
楚月說:「當然快。我試過,一天能跑三百里。」
她頓了頓,有些得意地揚起下巴:「比你那匹強多了。」
朱怡鑠沒有反駁,像是他已經習慣了在那些帶著刺的話里接住她遞過來的細枝末節。
她看他不說話,覺得沒趣,轉身走進了客棧,推開房門時順便帶上了門。朱怡鑠站在客棧院子裡,看著黑雲低頭喝水,水槽里的水面在暮色中微微晃動。
夜裡,朱怡鑠剛躺下,聽見窗欞上傳來幾聲輕叩。
他起身推開窗,楚月正蹲在窗外,手裡捏著一枚飛鏢:「你睡得著?」
朱怡鑠說:「正要睡。」
楚月說:「你睡什麼睡?我睡不著,你陪我聊會兒天。」
朱怡鑠說:「你怎麼不去找伍六七?」
楚月說:「他太悶了。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
她不等他回答,把飛鏢插回腰間:「出來吧。我在院子裡等你。」
她轉身走了。朱怡鑠猶豫了一下,披上外衣,走到院子裡。
月光很亮,把青磚地面的縫隙照得清清楚楚。楚月正坐在院子中間的石桌旁,手裡拿著一根草莖,無聊地繞來繞去。
她說:「你們是從京城來的吧?」
朱怡鑠說:「你怎麼知道?」
楚月說:「你說話的口音,還有你那個護衛走路的樣子。太規矩了,不像普通百姓。」
朱怡鑠說:「你觀察得倒是仔細。」
楚月說:「那是自然。」
她把手裡的草莖掰成兩截扔在地上:「京城好玩嗎?我從來沒去過。」
朱怡鑠說:「好玩。」
楚月說:「怎麼個好玩法?」
朱怡鑠想了想:「有夜市,有電燈,有戲樓,有各種小吃。晚上比白天還熱鬧。」
楚月說:「電燈是什麼?」
朱怡鑠說:「不用油不用蠟,一拉開關就能亮的東西,比蠟燭亮很多。」
楚月說:「你在騙我吧?」
朱怡鑠說:「我騙你幹什麼?」
楚月伸手又拍了他肩膀一下:「行,姑且信你一回。如果以後我發現你騙我,小心你的腦袋。」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了,聊夠了。你回去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推門時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那個護衛在屋頂上蹲了一晚上了,你不叫他下來嗎?」
朱怡鑠抬頭望了一眼,屋頂的瓦片後面隱約有一個人形輪廓,正在月光中安靜地蹲伏著。
他笑了笑:「他自己會下來的。」
楚月哼了一聲:「你們這些人,一個比一個怪。」
她把門關上了。朱怡鑠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月光,轉身走回房間。屋頂上的那道輪廓依然蹲著,沒有動,像是已經成為月光和風的一部分。
第二天趕路時,楚月一路上都在挑朱怡鑠的毛病。
他騎馬太快,她說「你趕著投胎嗎」;他騎馬太慢,她說「你是在遛馬還是在散步」。
朱怡鑠始終保持著一副好脾氣,既不反駁也不接茬,楚月說了一陣覺得沒趣,自己策馬跑到前面去了。
跑了一陣又折回來,像是一匹被韁繩反覆牽回原處的馬駒,在遠離後又重新折返。
中午歇腳時,她看見朱怡鑠在路邊喝水,走過去在他腳邊蹲下:「你這人脾氣倒是挺好的。換做別人,早就生氣了。」
朱怡鑠說:「跟你生氣,不是自找不痛快嗎?」
楚月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拍了一下他後腦勺:「你這人,嘴上說著不生氣,其實心裡在罵我吧?」
朱怡鑠放下水囊站起來,沒有接話,那道被拍過的痕跡正在緩慢地變淡,像一朵被風吹散的雲。
楚月跟著他們走了五天,從最初的同行變成了趕也趕不走的尾巴。
她在休息時打獵、捉野兔、采草藥,手腳麻利,像一隻在林中穿行的貓。
朱怡鑠不止一次想過問她是什麼來路,每次都被她用別的話題岔開。
有一次他剛問出口,楚月便伸手拍了他後腦勺,力道比平時稍重了一些:「問那麼多做什麼?你只要知道我是好人就行了。」
朱怡鑠沒再追問。他隱約覺得,這個看似刁蠻任性的姑娘,其實一直在刻意避開某些話題。
而那些沒能落在紙面上的回答,被她用一個個拍打、一句句懟話輕輕帶過,像一本翻到一半又被合上的書。
第六天傍晚下起了大雨。夏天的雨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一層白茫茫的水霧。
他們在一座破廟裡避雨。廟不大,屋頂有幾處漏雨,只在佛台前那一小塊地方勉強可以容身。
朱怡鑠在佛台前坐下來,楚月坐在他旁邊,兩人之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
伍六七坐在門口,背對著他們,像是要用那道被雨聲填滿的間隙替他們留出一段無人打擾的角落。
雨聲很大,蓋住了說話聲。楚月忽然說:「喂,你們走了這麼多天,到底要去哪裡?」
朱怡鑠說:「沒有特別要去的地方。就是到處走走。」
楚月說:「你這個人真奇怪。」
朱怡鑠說:「你呢?你又要去哪裡?」
楚月沉默了一會兒:「我也不知道。我出來很久了,一直在外面走。」
朱怡鑠問:「你沒有家嗎?」
楚月沒有回答。雨聲填滿了那段沉默,廟簷下的水簾被風吹得歪斜了一下又恢復直立。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不想回。」
她的聲音比方才小了一些,像是正在用那道被雨聲削薄的分貝重新測量那道自己與家門之間的距離。
朱怡鑠沒有再問。雨漸漸小了,屋簷下的水聲從急流變成了滴答聲,在夜色里越來越稀疏,像是一道正在被慢慢拉遠的問句,等著它自然耗盡它的尾音。
第二天雨停了,路面還是濕的,馬蹄踩上去會帶起一圈泥點。
楚月騎在馬上,心情比昨天好了許多,她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偶爾用樹枝抽打路邊的草葉,像是要把昨夜那段被雨聲覆蓋的沉默也一併甩在身後。
朱怡鑠說:「你好像很熟悉這一帶。」
楚月說:「我以前來過。」
朱怡鑠說:「一個人?」
楚月說:「一個人。」
她頓了頓,偏過頭來看著他,「你是不是又想打聽我的來歷?」
朱怡鑠說:「沒有。隨便問問。」
楚月策馬擋在他面前:「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
朱怡鑠說:「你說。」
楚月說:「我是從家裡跑出來的。我爹逼我嫁給一個我不喜歡的人,我就跑了。」
她把那道還沒有被說出口的後續輕輕折進袖口裡,「這就是我的來歷。你滿意了嗎?」
朱怡鑠看著她,她的表情不像在說謊。她說:「你要是敢把這事說出去,我就讓你再也說不出話。」
朱怡鑠說:「我不會說。」楚月看了他一陣,策馬回到他旁邊,兩人並肩走了一段,馬蹄在濕潤的土路上踩出兩道平行的蹄印。
傍晚他們經過一個小鎮,鎮口圍著一群人。
朱怡鑠勒住馬,看見人群中間有幾個衙役正在張貼告示。
告示上畫著一張人臉,下面寫著幾行字,像是通緝令。
楚月湊過去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一下,退回了人群後面。
朱怡鑠注意到她的變化:「怎麼了?」
楚月說:「沒什麼。」
她翻身上馬:「走吧,這鎮子沒什麼好待的。」
她策馬沿著鎮外的土路繞開了那片人群。
朱怡鑠沒有追問,只是跟在後面,像一本尚未被翻開封底的書,正在等待著某人主動將那道被反覆摩挲過的邊緣重新攤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