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沈小小已經生過朱怡鑠,所以這第二個孩子,降生相對安全的多。
那日東宮。天還沒亮透,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
幾個太監輕手輕腳地在廊下走動,有人端著一盆熱水快步經過迴廊,有人抱著疊好的乾淨布巾從側門進來。
寢殿的燈亮了一整夜,春蘭守在門口,眼圈有些發青,可精神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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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裡面傳來一陣響亮的哭聲,像是整個東宮的清晨都被那道聲音重新校準了一遍。
片刻之後,門被推開,穩婆探出半個身子,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掩不住的喜氣:「太子妃生了!是個皇子!母子平安!」
那聲音在廊下傳開,順著磚縫和簷角擴散到整個東宮。
訊息傳到干清宮時,朱興明正坐在案前翻一本舊書。
孫旺財跑進來時差點在門檻上絆了一跤,還沒站穩就開口:「萬歲爺!太子妃生了!是個小皇子!」
朱興明放下書,站起來,臉上浮現出笑意。
他走出干清宮,站在廊下,望著東宮方向那片正在亮起來的天色:「好。太好了。」
他頓了頓,「告訴太子,朕一會兒就去看。」
朱和壁比朱興明先到了東宮。他站在產房外的廊下,揹著手,來回踱了幾步,又停下,側耳聽了聽裡面的動靜。
春蘭端著一隻銅盆從裡面走出來,看見太子站在門外,連忙屈膝行禮:「殿下,娘娘和小皇子都安好,娘娘已經醒過來了,問您要不要進來看看。」
朱和壁沒有回答,只是快步走了進去,在門檻處略停了一下,才跨過那道已經被踩過很多次的門檻。
沈小小靠在枕頭上,臉色有些蒼白,嘴唇微微發乾,但眼神清亮。
她懷裡裹著一個襁褓,襁褓用淡黃色的綢布包著,邊緣露出半隻小小的、攥緊的拳頭。
朱和壁走過去,在榻邊坐下,低頭看著那個孩子,孩子正閉著眼睛睡著,臉上還有一點未褪盡的紅痕。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攥緊的拳頭。
那隻拳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也在用那道還沒有睜開的輪廓,隔著襁褓和晨光,重新辨認著自己將要走過的那段路。
沈小小輕聲說:「殿下,您給他起個名字吧。」
朱和壁看著那個孩子,想了想,說:「朕想請父皇來起這個名。朕怕自己起不好。」
他望著襁褓邊緣露出的那一小截袖口,把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朱興明來到東宮時,孩子已經被餵過奶,重新睡著了。
他走到榻邊,俯身看了看那個襁褓里的嬰兒,沒有伸手去抱,只是彎下腰端詳了一會兒,直起身,對朱和壁說:「朕想了想,這個孩子的名字,朕也不起。讓你皇祖父起。」
朱和壁愣了一下:「父皇,您的意思是……」
朱興明說:「這個孩子,該讓太上皇來起。他一直盼著這個孩子出生,讓他來取名,他心裡高興。」
朱和壁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他知道父皇說的對,那個在壽康宮裡等了大半年的老人,應該得到這個機會。
當天下午,朱興明去了壽康宮。
崇禎正靠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串舊佛珠。他看見朱興明進來,微微動了動身子:「聽說生了?」
朱興明在他旁邊坐下:「生了。母子平安。是個小子,虎頭虎腦的,哭聲比鑠兒小時候還響。」
崇禎臉上浮起笑意,像是那兩句話終於替他把那段漫長的等待落到了實處。
壽康宮的燈亮了一整夜。崇禎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幾頁紙,上面寫了十幾個名字,有的劃掉了,有的旁邊加了小字批註。
他年輕時讀過不少書,記得很多典故,也記著朱家歷代輩分的規矩。
按太祖皇帝定下的輩分,這個孩子是「怡」字輩,名字中必須帶著「怡」字。那個字已經定下了,剩下的只有一個字可選。
他把那些寫滿名字的紙翻來覆去地看,像在替那道尚未落地的筆畫尋找一個最平穩的落腳處。
他在燈下想了很久,最終在其中一張紙上用硃筆圈了一個字——「鑫」。
他把紙舉到燈下,眯著眼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筆,對旁邊的太監說:「明天把這個拿給皇帝和太子看,就說朕定了,叫朱怡鑫。」
太監應了一聲,把那張紙小心地收了起來。
崇禎靠在椅背上,望著桌上那盞跳動的燈火,像是一整個漫長的秋天終於落到了它該落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朱興明在干清宮看到了那張寫著「鑫」字的紙。
他看了片刻,對孫旺財說:「拿去給太子看。告訴他,太上皇定了,就叫朱怡鑫。」
朱和壁看到那個字後沒有多說什麼,點了點頭,像是那道筆畫已經在那張紙上停留了足夠久,久到不需要再做任何額外的確認。
當天傍晚,宗人府正式將這個名字記入玉牒,那頁紙上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筆畫的轉折處還泛著濕痕,被小心地壓平在厚冊子裡,等它自己慢慢干透,再被合入冊頁的深處。
訊息從宗人府傳回東宮時,沈小小正靠在榻上給孩子餵奶。她聽了那個名字,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鑫,三個金。倒是個吉利字。」
孩子含了一會兒又鬆開了,像在咂摸那道名字的分量是否和他的小手一樣剛夠握住,又像是在等待自己真正能握住它的那一天。
朱怡鑫出生的第三天,已經比剛生下來時舒展了一些。皮膚上那一層細細的紅痕已經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白白嫩嫩的顏色。
他的眼睛偶爾會睜開一條縫,目光還不太聚焦,像是在努力辨認周圍那些模糊的輪廓。
沈小小靠在榻上,看著他時不時地打個哈欠,嘴角往兩邊咧一下,露出一小截還沒有長牙的牙床,整個人像一顆剛從殼裡探出頭來的小獸,正在用那道緩慢的呼吸重新校正自己與這間屋子之間的距離。
朱怡鑠進來時沒有出聲,站在幾步外看了一會兒,他彎腰看了看襁褓里那張小小的臉,弟弟正睡著,呼吸平穩而均勻,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看了一會兒就直起身來,沒有多說什麼,但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外走,那道被拉長的影子貼著地面,在午後的光線下像是也在用那道緩慢的移動替剛剛成形的輪廓留出足夠寬的距間。
訊息從宮裡傳出後,京城漸漸熱鬧了起來。
酒樓和茶館裡多了關於小皇子的閒談,街上的鋪子有幾家在門口掛上了紅綢。順天府的書吏奉命在衙門前張貼告示,告示上寫著「太子妃誕下皇子,母子平安」,落款處蓋著府衙的朱紅大印,墨跡已干透。
禮部也開始陸續收到一些藩屬國送來的賀表,先是朝鮮,接著是琉球、安南、暹羅、緬甸,賀表或長或短,措辭各異,有的用本地紙張寫了厚厚的奏摺,有的只附了一封簡短的信函。
禮部的人按照慣例登記造冊,將來使的姓名、國別、抵達日期逐一記入禮部的卷宗,在架子上依次排開,等著逐日填滿。
各處先後送來的賀禮也堆了半間屋子。
有人參、藥材、絲綢、玉器、香料、象牙,從簡單的布匹包到考究的漆盒都有,被分門別類登記後收進了庫房。
朱和壁抽空看了幾份賀表的抄本,朝鮮國王的賀表里附了一行小字:「願大明國祚永昌,萬民安康。」
那道小字比正文的墨色略淺一些,像是臨行前添上的,摺痕壓得比正文更深。
藩屬國的使者們陸續抵達京城,會同館漸漸住滿了人。
朝鮮使者住在東跨院,琉球使者住在西廂,安南使者和暹羅使者合住一個院子。
他們的隨行人員不多,但帶來的禮物都用了心思,每一件都經過了沿途的仔細包裹和反覆檢查。
禮部負責接待的官員按慣例安排食宿、核對儀注、確認面聖順序,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那些使者在會同館安頓下來之後,開始在京城各處走動,在正陽門外的街上逛了好幾個來回,有人在賣糖葫蘆的攤前停下來買了一串,有人買了幾個烤紅薯捧在手裡,有人站在一家新開的茶館前看裡面的蒸汽煮茶機,沒有進去,只是隔著門看了一會兒,又轉身走了。
傍晚時分,那些使者各自回到房間,在燈下坐下,像用一整天的腳步替自己畫出了一幅正在收窄的京城地圖。
十月初五,朝賀的日子。
天還沒亮透,午門外已經站滿了人。
藩屬國的使者們穿著各自的禮服,按禮部排定的順序列隊候著。
朝鮮使者的禮服以黑紅為主色調,衣擺和袖口鑲著細密的織金紋樣;
琉球使者的禮服顏色淺淡,布料輕薄,腰間的佩飾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安南和暹羅使者的禮服顏色更鮮艷,衣料上繡著繁複的花紋。
禮部的官員來回巡視,核對名單,調整站位。天色漸漸亮起來,宮門緩緩開啟,使者們依次入宮,靴聲在空曠的甬道上迴響著,由近及遠,又由遠及近。
朱興明坐在御座上,身邊站著朱和壁,身後是皇太孫朱怡鑠。
他的目光掃過殿中那些正在行禮拜賀的使者,又落在殿外那片正在變亮的天際線上,像是用那道目光替整座宮殿重新校準了一遍它的重心。
各國使臣依次上前,呈上賀表,念誦祝詞,退下。
朝鮮使者的賀表念完之後,他直起身來,又額外加了一句:「願大明皇帝萬歲,太子殿下千歲,小皇子千歲。」
朱興明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整個朝賀過程莊重而簡短,使者們按照順序行禮、呈表、退下,沒有冗長的儀式,也沒有多餘的排場。
當最後一位使者退下時,殿外的陽光正好照在門檻上,那道落在門檻上的光痕正在緩緩向前移動,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奏替整座宮殿標記下一個尚未到來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