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賀結束後,禮部在會同館設宴款待各國使者。
宴席的菜色不算豐盛,但菜品做得精緻,道道都有講究,連酒水也按各國口味做了分別安排。
朝鮮使者喝不慣烈酒,禮部為他們準備了米酒;
暹羅使者喜歡酸辣口味,菜里特意多加了一些香料。
席間使者們放下了朝堂上的恭敬姿態,互相敬酒、交談,有人說起各自國家近年來的收成和近況。
直到夜色漸深,廊下的燈籠被一盞盞點亮,那些分布在桌邊、廊下和庭院各處的聲音才陸續散入各自房間,在各人的腳步聲和關門聲中逐漸平息。
宴席結束後,那些使者們各自回了房間。有人坐在床邊翻看白天記下的見聞,有人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正在亮起的京城燈火,那道被夜色壓薄的燈光映在窗紙上,像一層正在緩慢乾燥的銀箔。
會同館的院子裡安靜下來,偶爾有夜鳥叫一兩聲,又停了。
在京城的幾天,各國使者參觀了鐵廠、鐵路和發電機房。
他們在鐵廠里看到通紅的鐵水從爐口流出,鐵花飛濺時有人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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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鐵路邊等火車經過時遠遠望見煙囪升起的白煙,像是整條軌道正在用那道持續的聲音替自己校準方向;
在發電機房裡,有人伸手懸在燈泡上方,感受著那層持續散發的、乾燥的暖意。
那些見聞後來被寫進了他們各自的出使報告裡,在抄錄時特意把那句關於發電機的描述單獨圈了出來,標註在報告邊緣的空白處,像是在替那道尚未被正式記錄的知識留出相應的間距。
他們離開京城那天,會同館的院子裡比往常安靜了一些。
有人臨走前在窗台上留了一小包本國的茶葉,有人托人轉交了一封沒有封口的信,也有幾個使者在館門口多站了一會兒,望著遠處城樓的輪廓,像是在用那道放慢的視線,替自己的行程做一個輕微的停頓,然後轉身上了馬車。
冬天來了,東宮裡的火牆燒得比往年更旺,朱怡鑫從襁褓里換了更厚實的襁褓,臉上那層淺淺的絨毛漸漸褪去,五官也長開了一些。
沈小小每天早晨會在暖閣里坐一陣,手裡做著女紅,偶爾低頭看看旁邊搖籃里安靜睡著的孩子,又繼續低頭穿針引線。
院子裡堆了一小堆雪,廊下有人正彎腰掃著階前新落的積雪,掃帚聲在安靜的巷子裡持續了一段又停下。
朱興明每隔幾天會來東宮看看,他在搖籃邊站得不算久,只是放下幾件自己挑的小玩意兒,又轉身走了。搖籃邊的銅鈴被他輕輕撥動了一下,鈴鐺在空氣里輕輕晃了幾圈,又慢慢停了下來。
朱怡鑠每次從兵部回來,都會先去東宮看一眼弟弟。
他不再像剛出生時那樣只是遠遠站著,現在他會蹲在搖籃邊,伸手讓弟弟攥住他的手指。
朱怡鑫的小手攥得很緊,像是在用那道還沒有學會鬆開的力度練習著與世界的初次接觸。
沈小小坐在一旁看著,沒有出聲打擾。朱怡鑠蹲在那裡,感受著那陣微弱的握力,像是隔著那道尚未成形的距離,提前把一條他還沒走過的路在掌心裡鋪平了,再把它輕輕疊好,放回那道尚未被翻開的季節里。
臘月里,京城的夜市比往年更熱鬧些。
電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沿街的店鋪門口掛著新的燈籠,賣糖葫蘆的小販用竹竿挑著一串串糖葫蘆走過人群。
人們閒談時偶爾會提到宮裡的好訊息,提到那個名字裡帶著三個「金」字的孩子。那些談話在路邊、飯桌和燈光下被陸續接起,又被新的談話覆蓋,像一層層被疊放的舊紙,在攤開時發出細微的聲響,又合攏回各自的位置。風沿著街面穿行,把燈籠吹得微微傾斜。
臘月二十三,朱興明讓人把朱怡鑫抱到壽康宮,讓崇禎看看這個他親自起了名字的曾孫。崇禎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被抱進來的襁褓,微微坐直了些。
朱興明從他手中接過孩子,彎下腰,把襁褓輕輕放到崇禎腿邊的軟墊上。
崇禎低頭看著那個孩子,沒有伸手去抱。他看著那張正在安靜沉睡的小臉,沒有說太多話,只輕輕說了一句:「朕見到你了。」孩子在他腿上蹬了一下腿,又安靜下來。
崇禎沒有抱太久,便示意讓人把孩子抱走。
他靠著椅背,閉著眼睛,臉上帶著一層稀薄的笑意,像是用那道隔著軟墊的重量,替自己確認了整段路程的盡頭確實有一道門檻值得跨過去。
屋裡的爐火在牆角靜靜地燒著,火光在磚牆上留下淺淺的、不斷跳動的輪廓。
他坐在那把已經坐了很多年的舊椅子裡,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襁褓邊緣露出的那一小塊布料,又把手收了回去。
朱怡鑫滿百天的日子定在臘月底。
宮裡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了,裁縫趕製新衣,穩婆核對著百日宴的流程和需要的物品,御膳房的人也陸續開始備料。
沒有人說話說得很大聲,像是那些腳步聲和乾果被倒進瓷盤時的輕響已經替所有人完成了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節拍。
朱怡鑠從兵部回來時,看見院子裡晾著一排新做的小衣裳,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又垂下。
他在那些衣裳前站了一會兒,想起自己小時候似乎也有過同樣的光景,卻沒有停留太久,便繼續沿著廊下走了過去。
沈小小偶爾也會親自看看那些新做的襁褓,把疊好的衣裳在陽光下抖開,又疊好放回原處。朱怡鑫的百日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靠近,不緊不慢,不早不晚。
百日宴那天,天氣難得晴朗。
陽光照在東宮院子裡,把青磚地面曬得微微發暖。宴席設在正堂,擺了十幾桌,來的多是宗室近親和幾位近臣。
朱怡鑫穿著一身新做的紅綢小襖,被沈小小抱在懷裡,睜著眼睛看著周圍那些陌生又模糊的面孔。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閉上眼睛。
宴席上有人敬酒,有人說話,有人低聲議論著這孩子長得像誰。
朱興明和朱和壁坐在主位上,偶爾與旁邊的人交談幾句。崇禎沒有來,他讓人傳了一句話:「朕就不去了,讓那孩子吃頓安生飯。」
百日宴結束後,賓客陸續散去。
傍晚時,冬日的陽光在院子裡斜斜地鋪開,朱怡鑫被抱回屋裡時,沈小小用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又收回手,在窗台邊坐了一會兒,等著暮色把整座院子緩緩合攏。
除夕夜,鐘樓敲響了迎接新年的第一聲鍾。
京城的燈火比平時亮了好幾排,像是整座城都在用那道被放慢的節奏,等著那道新歲的鐘聲在遠處響起來。
東宮的院子裡也掛了幾盞新燈籠,春蘭和幾個宮女正在廊下掛完最後一盞,燈籠邊緣的流蘇在風裡輕輕晃動。
沈小小坐在屋裡,朱怡鑫已經睡著了,襁褓邊緣露出一小截袖口。朱和壁從外面進來,站在門口撣了撣肩上的寒氣,走到榻邊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孩子,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兩人沒有說話,聽著遠處斷斷續續的爆竹聲,隔著一道牆傳進來,在屋裡繞了一圈,又消散了。
正月初一,按照慣例,百官在午門外列隊朝賀。
朱興明坐在御座上,接受了群臣的拜賀。他的目光偶爾落在殿門的方向,像是用那道被反覆摺疊過的紙頁邊緣替自己量著某種即將到來的長度。
藩屬國的使者們已經陸續離京,會同館的院子空了下來,門鎖被掛好,鑰匙交回了禮部。那些賀表和禮單已經被封存歸檔,和舊年的卷宗放在一起,等待下一次被翻開。
正月十五,京城的夜市又熱鬧起來。燈籠從街頭掛到巷尾,把整條街照得通明。
孩童舉著糖葫蘆和紙燈籠在人群中穿行,有人蹲在巷口用炭筆在紙上畫著新年的第一隻兔燈。
朱興明沒有出宮,站在干清宮廊下的燈影里望了一會兒那片被燈籠和燈火照亮的遠天。他沒有站太久,轉身走回屋裡,帶上了門。
御花園裡的迎春花開了,星星點點的嫩黃綴在剛返青的枝頭上。
朱怡鑫已經快滿五個月了,不再是那個只會閉著眼睛睡覺的小嬰兒。
他學會了翻身,學會了在襁褓里扭來扭去,學會了用他那雙黑亮的眼睛追著人的身影移動。
沈小小有時候把他放在炕上,去隔壁拿一件衣裳,回來時就看見他已經側過身來,正努力地想要把一隻小拳頭塞進嘴裡。
她走過去把那根手指從嘴裡輕輕抽出來,擦乾上面的口水,他望著母親的方向,像是用那道還沒有完全聚焦的目光替自己確認剛剛翻過的那道小小的弧度。
朱興明來東宮時,正趕上沈小小在逗孩子玩。
他站在門口沒有出聲,看著朱怡鑫躺在一張鋪了厚棉墊的小炕上,兩隻小手在半空中揮舞,像是在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那兩隻小手在空中交錯了一會兒,又落在棉墊邊緣,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試探著那道尚未成形的邊界。
朱興明走過去,彎下腰,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掌心。那隻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緊,像是要用那道還不熟練的力氣測量來人的輪廓。
朱興明沒有急著抽回手,任他攥了一會兒才輕輕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