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杏離開後,永壽宮補進了一個叫秋棠的年輕宮女,今年剛滿十六歲,是從順天府選進來的。
她個子不高,圓臉,眼睛很亮,說話時帶著幾分鄉下口音。
管事太監把她安排在小春杏原先的住處,那間屋子已經收拾過了,牆角那張舊木床換了一張新的,被褥也是新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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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棠把包袱放在床上,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望著院子裡那棵正在落葉的銀杏樹,像是在用那道被秋風吹動的樹影重新測量自己與那扇新門的距離。
她不知道這道門檻要跨多少次才能跨完,也不知道那道已經被合攏的腳步聲還要在廊下迴響多久。
隔壁住著的老宮女阿秀過來看了她一眼,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遞給她一把棗子:「吃吧,自己曬的。」
秋棠接過來,道了聲謝。
阿秀沒有多留,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只是背影消失在廊柱後面之前,又側過頭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想確認她在那扇新門的簷下是否已經接穩了那道被遞過來的舊手勁。
朱興明坐在干清宮的書房裡,翻看著戶部呈上來的出宮安置銀兩發放記錄。
那本冊子已經翻過幾頁,上面陸續添上了新的名字,有的後面注了「已回鄉安置」,有的寫著「留京就業」,還有幾頁暫時空著。
他的目光從那些名字上掃過時,在「小春杏」三個字上略微停了一下,像是要用那道短暫的停頓替她那段被合攏的宮牆做一個無聲的收尾,然後翻到了下一頁。
那本冊子的紙頁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暗黃,那些被注過「已安置」的名字正逐漸向冊尾延伸,像一道被放慢的鐘擺,正在等待下一個人名在那道摺痕的末梢落定。
他合上冊子,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那片被秋風吹皺的樹影,沒有再翻開它。
紫禁城裡沒有霸凌,也沒有宮斗。
不管是周太后還是皇后還有太子妃,都是溫婉寬容。
秋棠在永壽宮安頓下來之後,日子過得比想像中順當。
她做事勤快,嘴甜,不惹事,管事太監對她還算滿意。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灑掃庭院,把廊下的落葉歸攏到牆角,等天亮了再去領早膳。
她的活兒不算重,可她也從不偷懶,做完了自己的活兒還會幫隔壁的阿秀搭把手。
阿秀在宮裡待了十幾年,話不多,但她看得出來誰實誠。
有一次秋棠幫她抬水,兩人一前一後拎著桶穿過迴廊時,阿秀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有沒有想過以後出宮的事?」
秋棠愣了一下,手裡的桶微微晃了一下:「還沒想過。」
阿秀沒有再問,秋棠也沒有追問。
那道短暫的沉默在廊下的風裡很快消散了,水桶里的水面晃了幾下又重新趨於平穩。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棠漸漸熟悉了永壽宮的一草一木,也漸漸習慣了那道從晨光到暮色之間逐漸收窄的天際線。
她偶爾會想起自己那個在順天府郊外的家,想起她娘在灶台邊彎腰生火的模樣,想起院子裡的棗樹和井台。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滿二十五歲的那一天,也不知道到了那一天她會不會真的遞出那道申請。
但她知道,自己已經在這座宮牆裡邁出了第一個完整的秋天,落葉堆在牆角,又被風捲起,散向更遠的磚縫和石階縫隙。
小春杏在老家住了下來。她用朝廷給的銀子安家銀和戶部的安置文書,在村里重新安頓好了自己的位置。
她沒有蓋新房子,而是把她爹娘住的那間老屋修繕了一遍,換了屋頂的瓦片,補了牆上的裂縫,又在院子裡新砌了一面矮牆,沿著牆根種了幾叢辣椒和豆角。
那面新砌的院牆已經干透了,牆角的土也被踩實了,辣椒苗在晨光里舒展著葉子,像一排正在緩慢地、持續地合攏的頁邊。
她的哥哥和弟弟都已經成了家,分出去住了。
她爹娘的身體大不如前了,但還能走動。日子過得清苦,可她覺得踏實。
每天早上起來推開院門,看見遠處那些正在變黃的稻田,聽見村里雞鳴狗叫的聲音,她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感。
她養了兩隻母雞,在牆角放了一排新的舊陶罐,每逢集日便挑著雞和菜到鎮上賣。她的生活像一個剛剛被重新撫平的線圈,開始順著新的軸心緩緩轉動。
有時候她會在夜裡坐在院子裡乘涼,望著頭頂的月亮,想起紫禁城的宮牆和琉璃瓦,想起那些她曾經走過無數遍的迴廊和台階,想起那天在永壽宮牆根下的哭泣。
那道被淚水浸過的牆角已經遠了,那道被她親手合上的宮門也已經徹底合攏了。
她不知道那裡的新面孔有沒有人也在牆角哭泣,也不知道那道宮牆上殘留的餘溫還在不在。
她只是在那些零星的回想中短暫停留片刻,讓月色和蟲鳴替她把那些記憶重新卷攏,再放回原位,等待著被下一次同樣的風輕輕掀開一角。
出宮的新規實行之後,宮裡形成了一套新的流程。
各宮不再以缺人為由扣押出宮申請,審批的時限也被明確規定下來。
申請出宮的宮女按照填表、核查、批覆的順序依次進行,每一份申請都有限期和編號,超過時限未批覆的需上報說明原因。
那些已經出宮的宮女,有的回了老家,有的留在了京城,有的去了工部安排的作坊或店鋪。
偶爾會有已經出宮的宮女托人捎信回來,說在宮外過得還好。
那些信被傳閱一圈,又回到原處,連同舊封套上尚未乾透的墨跡一起,被放回抽屜的深處。
朱興明偶爾會在批閱奏章的間隙,翻一下戶部送來的安置記錄。
他不再刻意去尋找某個名字,只是確認那些被折過的紙頁還在它該在的位置。
合上冊子時,邊緣的墨跡已干透,窗外的光線正從午後的明亮逐漸偏向傍晚的暗黃,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抽出的絲線,把那道已經合攏過多次的摺痕重新縫進下一頁的空白里,在合上之後依然保持著那道曾被反覆按平的弧度。
宮女也是人,太監也是人。
大明在進步,這些底層的百姓,也該有自己的尊嚴。
太子妃沈小小生了,又是個皇子這個訊息,在京城迅速蔓延。
不管是朱興明還是崇禎,都是異常高興。
皇家,後繼有人。
孩子很健康,胖嘟嘟的甚是可愛尤其是崇禎太上皇,更是對這個孩子異常疼愛。
朱和壁看著妻子,內心更是感覺到無比的幸福。
「殿下,這孩子還沒取名字呢。」沈小小說。
朱和壁一怔:「這個,還是讓父皇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