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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一十七章 宮女

  紫禁城清晨的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朱興明沒有坐轎,沿著宮牆根下的磚道慢慢走著。

  他起得比往常早,不想驚動太多人,只帶了孫旺財遠遠跟在後面。

  走到御花園西北角的一處偏僻圍牆下時,他聽見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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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下腳步。聲音從牆角的陰影里傳出來,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已經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

  他循著聲音走去,在一棵老槐樹的背後,看見一個穿著淺藍色宮裝的年輕宮女正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看起來二十出頭,身形清瘦,蹲在牆根下像一片被風吹到角落的葉子,已經在那裡待了很久,久到連她自己都忘了該往哪個方向挪動。

  朱興明沒有立刻出聲。他在幾步外站定,等那抽泣聲漸漸歇下去,才開口:「你在這裡哭什麼?」

  宮女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看見面前站著一個穿著杏黃色袍服的中年男子,愣住了。她認出了他,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慌忙跪下磕頭:「奴婢……奴婢該死,驚擾了皇上……」

  朱興明擺擺手:「起來說話。你叫什麼名字?在哪個宮當差?」

  宮女低著頭站起來,聲音還在發抖:「奴婢叫小春杏,在永壽宮當差。」

  朱興明問:「你哭什麼?」

  小春杏低下頭,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奴婢……奴婢想家了。」

  小春杏進宮那年十四歲入的宮,到現在已經在宮裡待了十二年。

  她家在順天府城外的一個小村子裡,父母都是種地的,家裡還有一個哥哥和兩個弟弟。

  那年鬧旱災,收成不好,家裡實在養不起那麼多張嘴,她爹托人把她送進了宮,好歹能有口飯吃,還能每個月攢下幾兩月錢寄回家。

  她在宮裡從最低等的灑掃宮女做起,後來調到永壽宮,負責給娘娘們端茶遞水、收拾屋子,日子雖然辛苦,但過得還算安穩。

  她做事利索,嘴也嚴實,宮裡管事對她還算滿意。十二年過去了,她從一個不諳世事的鄉下丫頭,變成了一個做事麻利、說話沉穩的宮女。

  她每個月都把省下來的月錢托人帶回家,偶爾收到家裡托人捎來的信,信上總是說「家裡都好,你不用惦記」。

  她知道那些話不一定是真的,可她不敢細想。

  她想家。她想念村口那棵大柳樹,想念田埂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腳印,想念她娘在灶台邊做飯時佝僂的背影。

  她更想念推開自家那扇木門時迎面撲來的炊煙和柴火氣息,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像是整座村莊在她離開之前替她封存好的舊信。

  她常常在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把那些記憶翻出來,一遍一遍地回想。

  可那些記憶越來越模糊了,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舊紙,摺痕已經深到快要裂開了。

  今年她二十六歲了。按照宮裡的舊例,宮女二十五歲以後就可以申請出宮,可出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申請要經過層層審批,要有人擔保,還要等管事太監批准。

  她去年遞過一次申請,被駁回來了。

  管事太監說永壽宮人手不夠,讓她再等一年。她等了,今年又遞了一次,又等了三個月,還是沒有訊息。

  她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等到那一天,更不知道即使出了宮,她還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朱興明聽完小春杏的話,沉默了一會兒。他揹著手,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棵老槐樹的樹冠上,像是在用那道被秋風壓彎的枝丫重新測量著什麼。

  他問:「你去年遞過出宮申請?」

  小春杏低著頭:「是。」

  朱興明又問:「被駁回來了?」

  小春杏說:「是。管事公公說永壽宮缺人手,讓奴婢再等一年。」

  朱興明沒有接話,像是在用那道短暫的停頓重新估算那道被駁回來的摺痕在紙頁上留下了多深的印跡。

  他轉過身,沿著來路往回走。孫旺財連忙跟上,輕聲問:「萬歲爺,要不要讓人查查永壽宮那邊的出宮申請?」

  朱興明沒有回頭:「回去再說。」

  當天下午,朱興明讓人把宗人府和宮內各司的舊檔調來了一部分,又讓人詳細詢問了宮女出宮的制度流程和歷年審批情況。

  他坐在干清宮的案前,把那些卷宗一本本地翻看,發現出宮的流程並不複雜,但審批環節多,審批的依據和年限也因人而異。

  有的宮女申請幾個月就批了,有的拖了一兩年還在等,有的像小春杏這樣,被以「缺人手」為由反覆擱置。

  那些卷宗上的記錄大部分都只有寥寥幾行字,被不同的人用不同顏色的墨跡反覆勾畫過,字跡逐漸變淡,直至模糊。

  審批沒有明確的時間限制,全看管事太監和負責人的態度。

  而宮女們大多不敢多問,更不敢爭辯,只能等。

  他把那些卷宗放在一邊,坐在燈下。

  他想起了小春杏蹲在牆角哭泣的樣子,也想起了那些他從未真正注意過的面孔——那些天不亮就起來灑掃的身影,那些深夜還在廊下守著燈火的輪廓,那些在宮裡待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卻從未被叫過全名的宮女。

  她們也是人,也有想家的權利。

  他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慢慢寫下幾個字:「宮女年滿二十五歲,可自主申請出宮。」

  第二天早朝,朱興明在朝會上提到了這件事。

  他把小春杏的遭遇簡單說了一遍,說得很平靜,沒有渲染,也沒有誇大。

  然後他說:「朕記得,宮女出宮這件事,宮裡是有舊例的。可這個舊例執行得不太利索,審批環節多,也沒有一個明確的時限。有些人想走,走不了。有些人不想走,也被困住了。朕覺得,應該把這件事理一理。」

  朝堂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出班奏道:「陛下聖明。宮女年滿二十五歲,按舊例是可以申請出宮的。只是審批流程確實繁瑣,涉及各宮缺額、人手調配等事務,各司之間協調不夠順暢。若是能統一期限、簡化流程,奴婢們也能少些困頓。」

  又有人附和道:「臣以為,除了簡化流程之外,還應給出一筆安家銀兩,幫助出宮宮女妥善安置。她們在宮裡做了多年,出宮後若沒有積蓄,恐怕難以立足。」

  朱興明聽完後點了點頭,沒有當場定論,只說了一句:「這件事,內閣議一議,三天後拿出章程。」

  散朝後,內閣的人沒有耽擱,當天下午就碰了頭,逐條商議。

  第三天一早,一份詳細的章程送到了干清宮,朱興明看完後提筆批了一個「准」字。

  三天後,一道新的旨意從干清宮發出,通告宮內各司。

  旨意不長,內容卻讓許多宮女在廊下悄悄傳閱時紅了眼眶——「宮女年滿二十五歲,可自主申請出宮。各司不得無故扣留,不得拖延超過兩個月。凡申請出宮者,朝廷一次性發放安家銀二十兩,另由戶部開具文書,交歸原籍官府負責安置。出宮後可由原籍官府按當地標準給予土地或安置。若有願意留在京城者,由工部協助安排就業。」

  訊息傳開時,宮裡的氣氛悄然發生了變化。

  有人在井邊打水時低聲交換著打聽來的訊息,有人在廊下偷偷抹眼淚,也有人什麼也不說,只是默默放下手中的活計,在天井裡站了一會兒,又彎腰繼續掃地。

  小春杏在旨意下達後的第三天,再次遞交了出宮申請。

  這一次,她不需要再等人催促自己,也不需要再在永壽宮的管事面前反覆提起。

  她用新領到的表格重新填寫了姓名、籍貫、入宮年份,在申請理由那一欄寫下了幾個字:「想回家。」字跡不算工整,但每一筆都寫得認真。

  她填完之後把表格交到負責此事的太監手裡,那人看了一眼,說:「等著吧,兩個月之內會有結果。」

  小春杏回到住處,把那件自己攢了很久的舊棉襖疊好收進包袱里,包袱被放在床角,像一隻剛剛合上的舊木箱,正在等待自己被提起來的那一刻。

  那兩個月的等待比她想像中的快。

  一個月後,她的申請被批准了。上面寫著她的名字,蓋著印章,還有一行批註:「准予出宮,安置銀兩請至戶部領取,並持文書至原籍官府報到。」

  小春杏捧著那張紙,在門檻邊站了好一會兒,又把那張紙仔細折好放進懷裡。

  她離開那間住了十二年的屋子時,回頭看了一眼,牆角的木箱已經空了,床上只剩下一條捲起來的舊褥子和一張已經用舊的草蓆。

  小春杏出宮的那天,是一個晴天的早晨。

  她揹著那隻舊包袱,懷裡揣著二百兩銀子和一份戶部開具的安置文書,從西華門走了出去。

  門外的街道上已經有早起的商販在擺攤了,有人挑著擔子吆喝,有人蹲在路邊生火。

  她站在門口,被風吹得眯了一下眼睛。

  十二年了,她第一次在清晨時分站在紫禁城的外面。

  她沿著街道慢慢走了半個時辰,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棧住下,打算先歇一天再回老家。

  她坐在客棧的床邊,把那份安置文書開啟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回包袱里。

  她不知道自己回到村里之後,還能不能找到原來的家,也不知道那些舊日的印記還剩多少,更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適應宮牆外的生活。

  但她知道,她已經邁出了那道門檻。風聲穿過窗紙的縫隙傳進來,帶著街道上的人聲和市井的氣味,混成一種不同於宮牆內的、緩慢而持續的節奏。

  她在那道氣息中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把包袱帶子重新繫緊,像要把整個十二年的重量也一併系進那個即將鬆開的結里。

  小春杏坐了兩天的馬車,又走了大半天的路,才到了她記憶中的那個村子。

  村子比十二年前她離開時變了一些——村口的老柳樹還在,但比以前粗了一圈,枝丫垂得更低了。田埂上新修了一條窄窄的土路,路邊多了幾間新蓋的磚瓦房。

  她站在村口猶豫了一下,才沿著那條她記憶中的小路往裡走。走到自家院子門口時,她停住了。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木門還是那扇木門,但門板上的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發白的木頭。

  門環是舊的,銅面上磨出了一層暗色的鏽跡,邊角被反覆握過的地方微微發亮。

  院牆根下曬著一排乾菜,像是剛曬不久,葉子還帶著水分。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推門。那扇木門的風蝕痕跡比她記憶中更深了一些,門縫裡的光線正在緩慢地、持續地收窄。

  門從裡面被拉開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站在門內,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看見門口的人,碗差點掉在地上。

  她伸出手,像是要確認門口那道身影的輪廓是否還能被自己的手完整地描下來:「春杏?是春杏嗎?」

  小春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喊了一聲娘,就再也說不出話了。

  那一夜,她睡在自己小時候睡過的那張床上,床鋪比記憶中窄了一些,木板也舊了,但她翻了幾次身就睡著了。

  屋外的狗叫了幾聲就安靜了,院子裡有人在低聲說話,她聽不清說了什麼,只聽見那些模糊的句子被風吹散又聚攏,像是整座村莊都在替她重新校正那段離開了十二年的距離。

  這就是家的感覺,沒有宮裡的勾心鬥角,沒有爾虞我詐,小春杏睡得很甜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