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琉璃瓦上的積雪比往年厚了一層,簷角垂下的冰凌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朱興明坐在干清宮東暖閣里,面前攤著一份工部剛剛呈上來的《治蝗新策》。
他已經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在幾處打了圈的條目上重新逐字讀過,然後把摺子放在案上,望著窗外那片被凍得發白的天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動案上還沒有收好的紙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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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上窗,回到案前,提筆在摺子末尾批了一行字:「著即推行,不得拖延。各地需設專人巡查,每旬一報,違者降級罰俸。」
他把筆擱回架上,那道墨痕還沒有干透。
這份《治蝗新策》比此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具體。
方案中提出,將蝗蟲高發區域劃為「重點防治區」,由朝廷直接派人駐點,地方官員配合執行,以巡查、上報、翻耕三管齊下,形成閉環。
同時鼓勵各地農人在秋後翻耕土地,將藏匿其中的蟲卵翻出,配合石灰粉、草木灰等廉價易得的物料撒入土中。
各州縣接到批覆後陸續開始行動,駐點官員開始進駐,地方衙門也開始按季度核算翻耕後的蟲卵密度。
有人在一處縣城的檔案庫角落裡發現了一本磨損嚴重的舊冊,封皮上寫著「蝗災記錄」,翻開後看到的記錄並不完整,但其中有一句話被反覆塗寫過:「治蝗不在蝗,在官。」
那道模糊的筆跡被重新抄錄,夾進了今年新擬的治蝗卷宗里,附在那道推行令的末尾。
歸德府城外,趙老栓家的地已經被翻過兩遍了。
第一遍是秋收之後,他扛著鋤頭把整塊地深翻了一遍,把那些可能藏著蟲卵的土塊敲碎,晾曬了幾天。
第二遍是在入冬之前,他又翻了一遍,還撒了一層石灰粉。
石灰是縣裡統一發放的,每家每戶按田畝數領取,趙老栓領到了兩袋,在翻土時均勻地撒進土裡。
石灰的氣味在乾燥的空氣中瀰漫開來,帶著一種微澀的嗆意,像是整片田野都在用那道緩慢的氣流替自己清著喉嚨。
村里其他人家也在做同樣的事,田間地頭隨處可見彎腰翻土的身影,也有人在地頭點起一堆枯草,讓煙燻透土層的表層。
縣衙派人來檢視過幾次,在記錄冊上寫了幾句備註,又去了下一處。
翻完地之後,趙老栓蹲在田邊,把幾塊翻出來的土塊又敲了一遍。
土塊里已經見不到去年那種密集的卵塊了,只有零星幾粒乾癟的殼,邊緣泛白,像是已經被凍透了。
他把那幾粒殼從土塊上剔下來,用鞋底碾碎,沒有多說什麼,扛著鋤頭往家走。
他的鞋底沾著濕泥,把那些碎殼和細末一併帶回了自家院牆根下,在門檻前踩落,又被每日進出的腳步漸漸碾進土裡,與門前那條被反覆踏過的地面融為一體。
年春的凍土開始解凍。田埂上的冰雪已經融盡,露出了底下濕潤的泥土。
趙老栓扛著鋤頭下了地,今年他換了新鋤頭,是冬天農閒時自己打的,鐵刃比舊的那把厚實一些,翻土時不用那麼用力就能深入底層。
他沿著去年翻過的地壟重新走了一遍,把新長出來的野草根鋤斷,把翻上來的大土塊敲碎。
翻出來的泥土顏色比去年深,帶著潮氣,沒有蟲卵的痕跡。
他停下來歇了一口氣,又沿著地壟往前走了幾步,在另一片田埂上看到一個同村的年輕人正彎腰檢視新翻的土塊,用指尖撥開那片土塊的斷面。
他也蹲下來,伸手指碰了碰那片斷面,又收回去,然後站起來繼續往下一壟走。
遠處的田野上,陸續有人開始播種。
谷種還是朝廷統一發放的,每戶按田畝數領取,趙老栓領了半袋,在翻好的地里撒下去,復上一層薄土,用腳踩實,像用一整個冬天替那些細小的顆粒留出了足夠舒展的空隙。
春分之後,第一批玉米苗破土而出,嫩綠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
趙老栓每天早晨都會到田邊看一看,蹲下來用手輕輕撥開苗邊的泥土,確認根須是否扎穩了,有沒有被凍傷或蟲蛀的痕跡。
新苗的長勢比去年好,葉片舒展,顏色均勻,沒有明顯的蟲害。
他沿著田埂緩緩走了一遍,像是把整片地都重新收進了自己的步幅里。
村裡的其他人家也開始在田間放養雞鴨。幾隻母雞在田埂上啄食,低頭在土壟間找食,把那些剛露頭的細小蟲卵一粒一粒地從土層里挑出來。
幾戶人家合養了一批鴨苗,在田邊的水溝里放了水,每天傍晚有人把鴨子趕迴圈里,在門檻邊清點數目。
有人蹲在圈門口用樹枝撥開鴨群數量,那些鴨苗順著樹枝的方向慢慢挪動,翅膀在空氣中帶起細小的風聲。
趙老栓在自家院子角落也搭了一個雞圈,養了六隻母雞,每天傍晚把雞放出去,讓它們在田埂上覓食,天黑前再趕迴圈里。
那些母雞在傍晚的光線下低頭啄著那些細小的卵殼,像是在用那道持續的低垂,替整片田埂清理著去年留下的底稿。
京城的工部衙門裡,各地關於蟲卵密度的春季報告正陸續匯集而來。
文書被拆封、分類、登記,記入各府縣的治蝗檔案,再由專人匯總後送入周遠清的案頭。
報告表明,去冬今春各地翻耕、灑藥、養禽等舉措落實後,主要蝗災區的蟲卵密度較往年大幅下降。
周遠清看完匯總報告後,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加了一行批註:「治蝗初見成效,然不可鬆懈。去歲蝗災雖已平息,但蟲卵潛伏期長,一旦疏於防治,仍可能復發。建議將翻耕曬卵、養禽啄食等做法納入常態管理,以避免前功盡棄。」
他署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把批註附在卷宗內頁,又原樣封好轉呈干清宮。
朱興明看到那道批註後,沒有額外批示,也沒有退回讓周遠清補充,只是把那份匯總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在周遠清手寫的那幾行批註旁邊添了一個字——「可」。
窗外有鳥飛過,在那些尚未長全的枝葉間停了一下又飛遠了。
年夏,歸德府迎來了一個少見的安穩年景。
沒有蝗群遮天蔽日地壓過來,連那些零星的飛蝗也比往年少了。
地里的玉米已經齊腰高了,葉片舒展寬厚,顏色深綠,在風裡發出均勻的沙沙聲,像是有誰在田埂的另一頭緩緩翻動書頁。
趙老栓蹲在自家地頭,用手摸了一下玉米稈的節間,確認它在按季節應有的速度長高,關節處微微鼓起,像一段剛剛被接上的細骨。
他站起來,望了望遠處那片連綿的綠色田野,又蹲下來,目光落在一片玉米葉的背面,細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蟲卵粘連在上面,才直起腰來。
村裡的田埂上,幾群母雞正在低頭覓食,在稻叢間留下細小的爪痕。
鴨群從水溝里爬上來,抖了抖翅膀,沿著田埂排成一列,像一行正在休整的批註。
傍晚時分,趙老栓把雞趕迴圈里,關上圈門。圈門合攏的聲響在暮色中傳出去不遠就消散了。
他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聽著雞圈裡那些細小的撲騰聲漸漸平息下來。
遠處的田野正在暗下來,從青綠變成深藍,又變成灰紫。
秋收時節,歸德府的田裡終於有了真正的收成。收割的那些玉米顆粒飽滿,顏色金黃,在曬場上鋪開時像一片被曬熱的地面。
趙老栓坐在曬場邊,用一根樹枝撥動玉米粒,讓它們翻面,陽光在那些飽滿的籽粒上來回移動,像水面的反光。
他抓起一把玉米粒在掌心裡掂了掂,又讓它們從指縫間漏回曬場,在乾燥的空氣中發出一陣細密的聲響,像一場短暫的雨。
幾個村民蹲在旁邊閒聊,有人說起去年蝗災時村裡的那幾副香案,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那時候真的怕。可後來翻地養雞,蝗蟲就少了。今年連地頭都沒見幾隻。」
趙老栓沒有接話,只是把手裡的樹枝放下,站起來,走到曬場邊緣,望了望遠處那片已經收割完的田野。
田野上空空蕩蕩的,被夕陽染成一層淺淡的金黃色,像是剛剛被什麼東西徹底清掃過一遍。
村口那戶曾經擺過香案的人家,院牆上新掛了一串干辣椒,色澤暗紅,邊緣微皺,在風裡輕輕擺動。
幾個孩子正蹲在牆根下,在曬穀場邊用土塊畫著歪歪扭扭的格子,在那些格子邊緣灑下一些碎穀殼,又用腳趾把它們撥開。
有人路過時停下來看了兩眼,又繼續走自己的路。
那幾道尚未被完全覆蓋的格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淡的土色,像是整片村莊都在用那道尚未被收走的痕跡,替自己留著一條回望舊年蟲影的窄路。
治蝗路上,終於初見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