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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一十三章 蝗蟲

  京畿整個六月沒有下過一場像樣的雨,零星飄落的幾滴雨珠落到乾裂的地面上,眨眼就被吸乾了,只留下一個淺淺的濕印子。

  天空從早到晚都是灰白色的,太陽像一塊燒白了的鐵板,懸在頭頂,把地面烤得發燙。

  田間地頭的泥土裂成龜殼一樣的紋路,縫隙寬得能伸進一根手指。

  井裡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開始打出來的水帶著渾濁的黃泥,後來只剩下碗底那麼淺的一層,連泥都攪不上來。

  歸德府城外,趙老栓蹲在自家田邊,用一根枯樹枝捅了捅地里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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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枝伸進去半截深才碰到底下潮氣。他抽回樹枝,扔在一旁,站起來望著遠處那片發黃的莊稼地。

  玉米杆子蔫頭耷腦,葉子捲成了細筒,邊緣乾枯發白,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

  豆苗矮矮地貼著地面,像一群正在緩慢脫水的幼芽。今年收成要減半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好幾次旱災,每一次都難熬。

  可往年好歹還有幾場雨撐住苗,今年連這樣的運氣都沒有了。

  附近的村民也都在發愁。有人去河邊挑水澆地,河水淺得露出了河床底部的沙石,黑褐色的淤泥在烈日下裂成一塊塊干透的薄片。

  有人去井邊排隊打水,井繩放下去老長一截,才夠到水面,打上來的水也只夠澆幾棵苗。

  有經驗的老農蹲在田埂上捻著乾裂的土塊說:「這地快不行了。要是再不下雨,今年連一半收成都保不住。」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沿著田埂慢慢走回村口。

  官府也開始有所動作。順天府在各縣張貼告示,鼓勵百姓打井抗旱,並撥出一筆銀子用於補貼打井費用。

  戶部從各地調撥糧食,準備應對可能的饑荒。歸德府的告示欄前圍滿了人,有人仔細看過之後回頭跟旁邊的村民說:「朝廷答應補貼打井的銀子,每口井補五兩。」

  另一個人接話道:「五兩銀子夠打一口淺井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打出水來。」

  那兩句話在人群里傳了一圈又淡下去,像石子投入水面時留下的漣漪。

  七月上旬,地里開始出現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

  起初是幾片玉米葉子上出現了細小的缺口,邊緣被啃得參差不齊,像被誰拿剪刀胡亂裁過。

  趙老栓起初沒在意,以為是蟲子在作祟。他蹲在田邊撥開幾片葉子看了看,沒有發現蟲子,只在葉背看到幾粒深褐色的東西,圓滾滾的,像微縮的豆粒,粘在葉片和莖稈的縫隙里。

  他用指甲刮下來一粒,在掌心搓了搓,又捻了捻,那些細小的卵殼在他指腹間破碎時發出微弱的聲響,隨即散成一片極細的粉末。他把手掌往地上拍了兩下,站起來又看了看遠處。

  那些細小的蟲卵在葉片背面無聲地排列著,像是整片田野正在緩慢地、不被察覺地積蓄著什麼。

  歸德府的官員也注意到了這種情況,派了幾個人下村檢視,讓村民們把發現蟲卵的地方上報。

  幾個老農蹲在地頭說:「這看著像是蝗蟲卵,往年也有過,不礙事。」

  知縣覺得還是報上去穩妥一些,便寫了一道摺子呈送工部。那道摺子在工部的案頭上躺了兩天,被歸入「例行情報」一檔,沒有引起太多注意——因為過去幾十年蝗災雖有發生,但都在可控範圍之內,沒有人預料到這次會不一樣。

  七月中旬的一個午後,歸德府城外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而是一種奇怪的暗黃色,像是天空本身在發黃。

  趙老栓正在院子裡收拾柴火,聽見頭頂傳來一陣嗡嗡的聲音。起初像是蜂群,又像是遠處傳來的風聲。

  他抬起頭時,那片暗黃色的雲已經壓到了村子上空,離他頭頂不過幾丈,像是有人把一整座沙丘舉到了半空中。

  那聲音越來越近,像一群看不見的巨獸同時扇動翅膀,在乾燥的空氣里激起一連串細碎的振動。

  「蝗蟲!」

  村裡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剛出口就被淹沒在那片鋪天蓋地的嗡嗡聲中。

  蝗群落下的時候,像一陣黃褐色的暴雨砸向地面。

  它們落在田裡,落在屋頂上,落在樹上,落在每一個能被覆蓋的角落。

  幾株還沒有徹底枯死的玉米在蝗群落下的瞬間就被壓彎了,枝葉劇烈晃動了幾下,隨即被密集的蟲影完全覆蓋住。

  那些蝗蟲個頭不大,但數量多得讓人頭皮發麻,落在人身上時帶著一股細小的刺痛感,像無數根短針同時扎在皮膚上。

  趙老栓本能地用手臂擋了一下,那些蟲子撞擊在他的衣服上發出細密的啪嗒聲響。

  蝗群所到之處,玉米葉上的缺口被迅速擴大成整片整片的缺損,像是有一張看不見的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啃食著每一片葉子。

  一個小孩被嚇得哭了起來,哭聲在蝗群的嗡嗡聲中顯得格外微弱,像是整片田野都在用那道持續的低鳴替那道尚未成形的哭腔做著註腳。

  村裡的狗瘋了似的四處亂竄,對著天空狂吠。幾個老人站在屋簷下,望著那片正在吞噬莊稼的蝗蟲,臉色煞白。

  蝗群落在地里之後,地里那些原本就蔫頭耷腦的莊稼被啃得面目全非。

  玉米杆子上的葉片一片接一片消失,剩下光禿禿的莖稈立在地里,像一排被剝去了衣裳的枯骨。

  豆苗被啃得只剩下貼地的根茬,那些被啃食的田壟在蝗群經過之後,看起來像被什麼巨大的刷子刷過一遍,綠意在一瞬間褪成了土褐色。

  蝗群在歸德府城外停留了大約兩個時辰。

  等它們離開時,天色又恢復了灰白,只是那片暗黃色的雲移向了東邊的天空,正在緩慢地、持續地向開封府方向推進。

  趙老栓站在田邊,望著那片逐漸遠去的蝗群,又低頭看了看自家的地。

  玉米杆子上已經沒有一片完整的葉子了,只剩幾根光禿禿的秸稈立在乾裂的土地上,像是用整片莊稼的綠意鋪完了那段被吞噬的時間。

  豆苗也沒了,只有一些細小的根茬還埋在地里,像剛被翻過的遺蹟。

  他從田邊撿起一根被啃了一半的玉米稈,看了看斷口處參差不齊的齒痕,又把它丟回地里,站在田埂上沉默了很久。

  天邊那道暗黃色的雲正在繼續向東移動,像一幅被慢慢合攏的幕布,正沿著即將到來的路線鋪展它的捲軸。

  蝗群沒有停下來。它們飛過田野,飛過村莊,飛過道路,在開封府的城郊降落。

  那裡的莊稼比歸德府更茂盛一些,但也很快就變得稀疏。有人試圖用火驅趕蝗蟲,點燃了幾堆乾草,濃煙升起來時,蝗群短暫地散開了一些,但很快就重新聚攏。

  又有人在田邊敲鑼打鼓,試圖用聲音驚走它們,可蝗蟲對聲音沒有明顯的反應。

  人們試過挖溝掩埋,但蝗蟲的數量實在太多,剛埋下一層,上面又落滿了新的。

  村裡的老人蹲在自家門檻上望著那些正在啃食莊稼的蝗蟲說:「這片蝗災,怕是比往年都大。」

  他看見一棵剛被啃光葉片的槐樹,又移開目光。

  開封知府接到蝗災報告時,蝗群已經在城外停留了將近兩天。

  他親自出城去看,站在城樓上望見遠處田野上正在移動的那片暗黃色雲層時,後背的冷汗一下子浸透了官袍里的中衣。

  他立刻下令城中百姓緊閉門窗,不要隨意出門,又派人飛馬向京城告急。

  信使出城時在城門口與正在扑打蝗蟲的百姓擦肩而過,靴子踩過地面上被拍落的一層蝗蟲屍體,碎殼和黏液在鞋底與泥土之間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正有人在遠處用一把干透的枝條拍打著地面。

  京城的官道上很快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

  第一份關於蝗災的告急文書在三天後送達了京城。戶部官員拆開封皮看了一遍,臉色當即變了,立刻送進了內閣。

  周遠清看完後沒有耽擱,起身去了干清宮,把這封文書交給了朱和壁,用那道被翻折過的紙頁邊緣在桌面上輕輕壓出一道痕跡。

  朱和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拿起案上的硃筆在奏摺邊緣批了一行字:「著戶部、工部即刻會商治蝗之策。」

  那道墨跡在紙頁邊緣洇開時,像是也在用那道正在變乾的邊緣替整片尚未到來的蝗群畫出一段可行的走向。

  工部和戶部連夜商議。第二天一早,一份詳細的治蝗方案送到了朱和壁案頭。

  方案列出了幾種可行的辦法:組織百姓用網捕、火燒、掩埋等方法滅蝗;

  在各州縣設立滅蝗指揮部,統一排程人力物力;用現有的鐵路和驛道運輸系統快速調運物資和人員;

  從江南調撥一批捕蝗網和石灰粉,沿蝗群前進路線布設防線。

  朱和壁看過後沒有多問,只問了一個字:「快嗎?」周遠清答:「各府已經動起來了。」

  他合上卷宗,望著窗外那片因為天氣乾燥而顯得有些發白的天光,像在等著哪天那片天光真正暗下來時,蝗群能在防線前止步。

  開封府城外的蝗群繼續東移。它們經過的地方,莊稼被啃得乾乾淨淨,連路邊的野草都沒有留下多少。

  村莊裡的樹木失去了大部分的葉片,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像一排排被推倒過的樁子,杵在空曠的田野邊緣。

  一口原本供全村人飲用的水井,井口周圍落滿了一層薄薄的蟲糞,褐色的細粒密匝匝地鋪在井台和附近的泥土上,散發出一股混雜著植物殘渣與土壤的異樣氣味。

  一個村民端著水桶走近井台,看見那些蟲糞又停住腳步,用桶沿把井台上的碎殼和細粒掃開了,打了半桶水,猶豫了一下才挑著走回屋裡。

  他身後的井台在午後又重新落上了一層細碎的褐色粉末,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用那道不被看見的節奏,持續地替整片乾旱的土地做著最後的註腳。

  訊息繼續向後方傳遞,信使的背影沿著官道向北移動,那道被反覆摺疊的告急文書正在接近京城。

  沿途的村莊陸續收到了訊息,有人在門口掛起了用於驅蟲的艾草,火堆也重新被點燃,但蝗群的規模沒有因此縮小。

  那架乾燥而持續的嗡嗡聲,正沿著整片平原的走向,像一道被拉長的低音,緩慢地向前推展著。

  沿途的村莊陸續收到了訊息,有人在門口掛起了用於驅蟲的艾草,火堆也重新被點燃,但蝗群的規模沒有因此縮小。

  那架乾燥而持續的嗡嗡聲,正沿著整片平原的走向,像一道被拉長的低音,緩慢地向前推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