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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一十四章 風平浪靜

  七月底,蝗群已經越過了開封府,繼續向東推進。

  沿途的田野在蝗群經過之後變得面目全非,一片片被啃光的莊稼地像是被大火燒過一樣,只剩下焦黃的土地和光禿禿的秸稈。

  那些豎立在田間的玉米杆子失去了葉片的遮蔽,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乾瘦,像是有人把整片平原的綠意抽走了,只留下一層干透了的骨架。

  村子裡的老槐樹和榆樹也沒能倖免,枝頭的葉子被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細密的枝條在風中晃動,發出乾燥的沙沙聲,像是整排老樹在互相辨認著彼此干透的輪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實用 】

  歸德府的趙老栓坐在院門口,望著遠處那片已經沒有綠色的田野,已經好幾天沒有下地了。

  他的玉米地被蝗群啃過之後,剩下來的只有幾根光禿禿的秸稈。

  他把那些秸稈收攏起來,捆成幾捆,堆在院子角落裡,當作過冬的柴火。家裡養的兩隻雞這幾天也蔫蔫的,餵什麼食都只啄幾口就不動了。

  老伴坐在門檻上縫補一件舊棉襖,針腳走得比平時慢,像是在用那道放慢的速度重新估算著灶台上那半袋存糧能撐到什麼時候。

  他蹲在門口,用那根已經磨得發亮的舊煙杆敲了敲台階邊緣的干土,沒有點菸。

  附近幾個村子的人也都在發愁。

  有人把剩下的糧食從糧倉里搬出來曬,發現不少已經生了蟲,一顆顆豆粒上帶著細小的蛀洞,手指輕輕一捻就碎成粉末。

  有幾個年輕人結伴去城裡打聽訊息,想看看朝廷有沒有什麼辦法。

  他們在城裡聽人說,朝廷已經在各地設了治蝗的站點,正在組織人手用網捕和火燒的辦法來滅蝗,只是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他們聽完互相看了看,沒有再多問,各自蹲在路邊的蔭涼處喝了一口水,又結伴往回走。

  訊息像一根被繃緊的線,沿著村道和縣道緩慢地向前移動。

  開封府以東的幾個州縣也開始陸續出現蝗蟲的蹤跡,先是在田邊發現了幾隻零星的成蟲,而後在短短兩天內,那些細小的、淺褐色的影子就布滿了整片田野。

  那些在第一批蝗群經過時倖存的莊稼,很快被第二批落下的蝗蟲覆蓋,連最後一點綠意也被吃乾淨了。

  一個老農蹲在田頭,看著自家那片正在被啃食的豆田,喃喃地說:「這蝗蟲比往年聰明瞭,今年它分了好幾撥來,一撥吃完又換一撥。」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田埂上像一棵枯折的豆苗,落進土裡又沒了聲。

  干清宮裡,朱和壁正在翻看各地送來的蝗災急報。

  那些急報堆在案頭,已經摞了厚厚一疊,每一封的內容都差不多:「蝗蟲過境,莊稼盡毀」,「百姓惶恐,人心不安」,「請求朝廷調撥糧草,以安民心」。

  朱和壁一封一封地看,偶爾會停下來,在某一封的邊緣批幾個字,更多時候只是沉默地翻過。

  他的目光在紙頁上快速移動,像是要用儘可能短的時間把這些不斷累積的災情資訊壓到他能控制的分量以內,把每一頁讀完的摺痕留在案角,等它們自然干透。

  朱興明也在看那些急報。

  他坐在寧壽宮的院子裡,面前擺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攤著幾份從各地送來的抄本。他沒有戴冠,只穿著一件家常的灰色袍服,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

  他看完一份,遞給旁邊的孫旺財:「這一份是歸德府的,說百姓已經斷了糧。你拿去給戶部,讓他們立刻調糧。」

  孫旺財接過那份抄本,快步出了院子。朱興明又拿起下一份,是開封府送來的。

  他看完後沒有立刻放下,而是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像是在用那道短暫的閉眼估算整片平原上即將被蝗群吃空的糧倉。

  朱和壁走進院子時,朱興明聽見腳步聲睜開了眼,看著他:「蝗蟲到哪裡了?」

  朱和壁說:「已經過了開封,正在向東移動。直隸南部的幾個縣也開始出現零星蝗蟲,估計再過幾天就會波及。」

  朱興明問:「治蝗的人手調派了嗎?」

  朱和壁說:「調了。工部從各處抽調了五百人,帶著捕蝗網和石灰粉,正在沿蝗群前進路線設防。另外,從江南調撥的糧草已經在路上了,預計十天後能到。」

  朱興明點了點頭,又問:「百姓有沒有開始逃荒?」

  「暫時還沒有。各地糧倉已經開倉放糧,百姓還能撐一陣子。但如果蝗災持續到秋後,就不好說了。」

  朱興明沒有接話。院子裡的風吹動桌上的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份攤開的急報上,像是在用那道不曾移動的視線替所有尚未到達的災情預留一段可以落腳的空檔。

  歸德府城外,幾百個百姓正在田邊挖溝。

  他們沿著蝗群可能經過的路徑挖出一道道淺溝,溝底鋪上乾草和枯枝,等蝗蟲經過時點火焚燒。

  火光照亮了傍晚的田野,濃煙翻滾著向天空升騰,像一道道灰黑色的柱子立在地平線上,把空氣中瀰漫的蟲臭和草木灰的氣味混在一起,被風帶向更遠處的田埂。

  幾個年輕人舉著長柄的捕蝗網,在田埂上來回奔跑,把那些還沒有落地的蝗蟲兜進網裡,然後倒入火堆。

  網兜里的蝗蟲掙扎著,發出細碎的振翅聲,像一把被攥緊的干豆子在掌心裡滾動。

  趙老栓也加入了挖溝的隊伍。

  他分到了一把鐵鍬,站在溝邊一鏟一鏟地挖土,土很乾硬,一鍬下去只能鏟起薄薄一層。

  他沒有偷懶,一下接一下地挖,腰彎得久了就直起來歇幾口氣,然後繼續彎腰挖下一鍬。

  他的身後,那道淺溝正在一點一點地向遠處延伸,像一根正在緩慢生長的深色線條,在傍晚的田野上越拉越長。旁邊有個年輕人問他:「老伯,你這麼大歲數了,還來幹活?」

  趙老栓說:「不幹活,地就沒了。地沒了,明年吃什麼?」

  年輕人沒有再說話,低頭繼續挖溝。

  火堆燒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時,溝底堆積的蝗蟲屍體已經厚厚一層,有的還在焦黑的餘燼里微微動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氣味,像是把整片田野的灰燼和蟲殼一同翻進了即將到來的秋光里。

  那些依然活著的蝗蟲繞著火堆飛行,在晨光中投下細碎的影子,像一整片正在緩慢盤旋的暗色碎屑,還沒找到新的落點。

  趙老栓家裡的存糧快要見底了。他蹲在灶房門口,把糧袋裡最後幾捧雜糧面倒進盆里,盆底薄薄一層,不夠做一頓飯。

  他把盆放在灶台上,在門檻上坐下來,望著院子裡那棵棗樹。

  棗樹的葉子幾乎全沒了,被蝗蟲啃得乾乾淨淨,枝頭垂著幾串乾癟的棗子,被日頭曬得發皺,像縮小的乾果。

  他伸手摘了一顆放進嘴裡,嘗了一下,干硬,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又摘了一顆,遞給屋裡的老伴。老伴接過來咬了半口,說:「這棗子還能吃。」

  她坐在門檻上,把剩下的半顆也吃了,用圍裙擦了擦手,又低頭去收拾灶台邊的舊米袋。

  她看見牆角剩下的半袋鹽,用碗沿量了量,已經只剩碗底了。

  隔壁的鄰居家冒出一縷淡淡的炊煙,比平時細得多。

  趙老栓知道,那是他們家也在省著燒火。

  他站起來,把盆里的雜糧面加水攪成糊,在鍋里攤了兩張薄餅,端到桌上,和老伴一人一張。餅很薄,沒有什麼油星。

  兩人就著一碗鹹菜湯默默吃完了那頓飯。那碗湯里的鹹菜也已經泡到發白了。

  趙老栓放下筷子,把碗裡的最後一滴湯也喝乾淨,然後把碗放進水盆里泡著,在門檻上坐下來,拿出旱菸杆含在嘴裡,沒有點火,就那麼坐著,望著遠處那條正在緩慢向東移動的暗黃色雲帶。

  京杭大運河上,十幾艘運糧船正在日夜兼程向北航行。

  船上的糧袋堆得滿滿當當,用油布蓋著,纜繩系得緊緊的,船身吃水很深,在水面上緩緩移動時幾乎看不到船幫。

  船工們輪班撐篙、拉縴,脊背上的汗漬在秋風裡干成一層鹽霜,貼在衣裳上。船頭掛著「賑」字旗,在南方的河道上逆流而上,沿途的碼頭都以最快的速度放行。

  船隊在運河上劃出一道道細長的水痕,那些水痕在船尾緩緩擴散,像是整條運河都在用那道被持續劃開的表面,替那些正在北上的糧食留出一段足夠安全的通道。

  第一批賑災糧在八月中旬抵達了歸德府。

  糧船靠岸時,碼頭邊已經站滿了等候的百姓。人們看到船艙里被搬出一袋袋糧食時,站在岸上的人群開始出現騷動。

  有些年輕人擠到前面,被差役用竹竿輕輕擋開,壓著嗓子喊了一聲「排好隊」。人群陸續排成了幾列。

  趙老栓也在其中,領到了半袋雜糧面和一小包鹽。他把糧袋扛在肩上時,手上的重量沒有以前那麼沉,但他沒有說什麼。

  他穿過人群時被旁邊的鄉親輕聲問了一句「夠吃多久」,他答了一句「省著吃能吃一陣」,然後繼續扛著那半袋糧食往回走。

  九月初,蝗群終於開始減少。

  沒有人知道它們去了哪裡,有人說它們往東飛到了海邊,被海風吹散了;

  有人說它們產完卵之後自然死亡了。

  也有老人蹲在村口推測說它們吃光了北方的莊稼,就往更冷的地方去了。不論哪種說法,那些在天空中持續了一個多月的暗黃色雲層終於變淡了,視野里重新出現了藍天的顏色。

  田野里偶爾還能看見幾隻零星的蝗蟲,但已經形不成規模了。那些曾經被啃光的莊稼地里,開始冒出星星點點的綠色——是野草,不是莊稼。

  那些被蝗群反覆降落過的田埂,依然殘留著乾涸的蟲糞和碎殼,像是整片土地正在用那道緩慢的返青,重新覆蓋自己已經被反覆剝開的表面。

  趙老栓蹲在地邊看了很久。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一片剛從土裡冒出來的細葉,葉片上還沾著露水。

  他又看了看旁邊那些依然光禿禿的玉米稈,沒有說什麼,把手指收了回來。

  他的院子裡,那棵棗樹開始長出了新葉,雖然不多,但確實是新的。

  老伴坐在門檻上剝著最後幾顆干棗,把剝好的棗肉放在一隻粗瓷碗裡,指尖的動作比前些天略快了一些,像是也在用那道逐漸回暖的節奏,替整個院子做著入冬前最後的清點。

  灶台上的鹽罐被重新填滿了,是去縣城排隊領回來的。罐口壓著一塊洗乾淨的布,正等著被下一次掀開。

  蝗災雖然過去了,但誰也不知道下一場會在什麼時候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