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樓後院。
錦衣衛的人已經在這座酒樓里搜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們從正堂搜到廚房,從二樓雅間搜到三樓掌柜臥房,翻遍了每一個箱子、每一隻抽屜、每一處可能藏東西的角落。
帳本、信件、密令、貨物清單,搜出來的東西堆了半間屋子。可李成始終覺得少了點什麼。
那些帳目上記載的貨物數量巨大,進出頻繁,涉及的白銀數額應該遠遠不止他們目前查獲的那些。
一個經營了十幾年的走私網路,不可能只有帳面上那些浮財。
他站在後院中央,環顧四周。目光從水缸移到牆角,從牆角移到那棵歪脖子石榴樹,又從石榴樹移回地面。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水缸旁邊的一塊地磚,聲音不對。
他又敲了敲旁邊的幾塊,聲音也不對。他讓人拿來撬棍,幾個錦衣衛校尉圍過來,把撬棍插進磚縫,合力一壓,那塊地磚鬆動了一下,露出底下一道窄窄的縫隙。
繼續撬,周圍的磚一塊接一塊被撬開,露出一個約三尺見方的洞口,洞口邊緣修得很整齊,有石階向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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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蹲在洞口邊,朝里望了一眼。
裡面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一股陳年潮氣和銅鏽的氣味從洞口湧上來,在午後的陽光中慢慢散開。
他對旁邊的人說:「拿燈來。」
一盞油燈被遞過來,他用一根長杆挑著,慢慢放下去。油燈的光照亮了洞口下方的空間——那是一個約兩丈見方的地窖,四壁用青磚砌得平整,頭頂是拱形的磚頂。
地窖里堆著幾十隻木箱,疊放整齊,箱蓋緊合。他收回油燈,讓人先下去檢視。
一個校尉踩著石階慢慢走下去,在每一隻木箱上都檢視了一遍,然後抬起頭朝上面喊:「大人,全是銀子。」
李成沿著石階走下地窖,腳步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那些磚縫和箱子之間的空氣正在用那道漸漸靠近的腳步聲重新測量自己的容量。
他走到最近的一隻木箱前,撬開箱蓋。裡面是一排排銀錠,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在油燈下泛著暗淡的光。
他又撬開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每一隻都一樣。那些銀錠沉甸甸的,每一錠都鑄得規規整整,上面沒有任何標記,看不出出自哪家銀號。
李成合上最後一隻箱蓋,站起來,看了一圈那些箱子的擺放方式——整齊、緊密,沒有臨時堆放的樣子。
他回到地面,對身邊的人說:「清點。每一箱都開啟,登記數目。另外,派人去查這些銀錠的成色,看是什麼時候鑄造的。」
他站在地窖口,望著那些正在被一箱箱搬出的銀錠,心裡那個念頭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這些銀錠上的刻痕很淺,看不出出自哪家銀號,但從邊角和底部的磨損程度來看,它們至少已經存放了兩年以上——這說明周掌柜不是短時間內囤積了這些銀子,而是在兩年多的流動中,把它們一點一點地收攏、搬進地窖。
兩年多,一個酒樓掌柜,憑什麼能攢下這麼多現銀?除非這不是他一個人的,而是整個走私網路帳目上真正落下來的一角。
清點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錦衣衛的人把所有木箱搬到地面,在院子裡一字排開,逐箱開蓋,逐箱點數。一個書吏坐在旁邊,把每一箱的數目記在紙上,字跡起初還算工整,越往後越潦草,像是已經被那些不斷累積的數字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最後一箱點完時,他放下筆,抬起頭對李成說:「大人,總計三百一十二萬兩。」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連那些正在搬運箱子的校尉們都放慢了動作,像是在等那個數字被再說一遍。
李成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只是問了一句:「確認過了?」書吏說:「確認過了。每一箱都點了兩遍,數都對得上。」
李成說:「把數字記好,上報文華殿。地窖暫時封鎖,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入。」
他說完轉身走回正堂,沒有再看那些木箱一眼,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那道三百多萬的數字已經被他收進了某個更遠的帳目里,還沒有來得及與那些尚未浮現的缺口比對。
訊息很快傳到了宮裡。朱和壁聽到「三百一十二萬兩」這個數字時,正在批閱一份關於江南漕運的摺子。
他放下筆,沉默了一會兒:「一個酒樓掌柜,藏了三百多萬兩?」
周遠清說:「是。錦衣衛在安和樓後院地窖里搜出的,全部是成錠的官銀,成色統一。初步判斷,這些銀子是分批存入的,時間跨度至少兩年。」
朱和壁沒有立刻做出判斷,只是把那份漕運摺子推到一邊:「李成怎麼說?」
周遠清說:「李指揮使說,三百多萬兩不是小數目,但以安和樓走私的規模來看,這筆錢恐怕只是其中一部分。他說,以周掌柜口供中提到的出貨次數和每批貨物的數量估算,這十幾年來的走私總額,至少值兩千萬兩以上。」
朱和壁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剩下的呢?」周遠清說:「李指揮使正在追查。」
朱和壁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廊下的燈籠還沒有點起來,整片庭院籠罩在一種灰濛濛的微光里,那些瓦簷和石階的輪廓正在緩慢地沉入暮色。
他站了一會兒,說:「讓他繼續查。那筆銀子是哪兒來的,流向了哪裡,還有多少沒查出來,都要查清楚。」周遠清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李成回到北鎮撫司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摞從安和樓搜出的帳冊。
他一本一本地翻,把那些出貨記錄和數字逐一核對。那些帳冊上的貨物數量確實驚人——鐵器、硝石、硫磺、鉛彈、布匹、藥材,都在禁運清單上。
光是去年一年,安和樓經手運出境的鐵器就有數萬斤,足夠裝備一支小型軍隊。按照黑市價格折算,那些貨物的總價值確實遠遠超過三百萬兩。
他把帳冊合上,靠在椅背上,望著對面牆壁上懸掛的那幅京畿輿圖,目光沿著那些紅色的線條緩緩移動,像是在把所有已知的資訊重新排列一遍,看看它們能否在那些尚未折進帳冊的缺口處連成一條完整的線。
周掌柜的走私網路經營了十幾年,不可能只存下三百萬兩銀子。那些錢,一部分應該已經分散到了各地的同夥手中,一部分可能被用來打點沿途的關卡和官員。
還有一部分,可能已經流到了更遠的地方。他需要查清楚那筆銀子流向了哪些人,以及周掌柜背後還有沒有其他人。那道被他反覆推算的缺口,像是地窖里那口未被照亮的縫隙一樣,正在用那道還差最後一步的間距,等著某根被遺漏的線頭重新浮現。
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下幾個方向:清查周掌柜在各地的同夥;
追查那些被用來打點關卡的銀子去向;找出那些可能藏在別處的銀庫;查明周掌柜的幕後靠山。
他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懷裡,起身走出書房,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院子裡只有廊下的幾盞燈籠還亮著,把那些青磚地面的縫隙照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