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州碼頭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夜色中,河面上的霧氣正在緩慢升騰,把遠處的船影和岸上的倉庫都遮成了模糊的輪廓。
那間偏僻的倉庫門口亮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兩個看守正蹲在門邊的長凳旁,低聲說話。
一輛沒有標誌的馬車從岸邊的土路上駛來,在倉庫門口停下,車伕跳下來,和看守交談了幾句,轉身開啟倉庫大門。
幾個人開始把倉庫里的木箱和木桶搬上馬車,動作麻利,像是早已習慣於在夜色中完成這種搬運。木箱沉甸甸的,被抬上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們走了一條偏僻的小路繞過了碼頭主道,直接駛向一艘停在河灣深處的小型商船。
船艙里,船主已經等候多時,見到馬車靠近,便讓人放下跳板。搬運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所有貨物都被搬進船艙,用油布蓋好。
船主和搬運的人沒有多餘的交談,像是那些夜晚的步驟已經被重複過許多次,只需要安靜地讀完它。
最後一個木箱被抬進船艙時,岸上的霧氣已經濃得幾乎看不清幾丈之外的東西了。
那輛空馬車掉頭沿著來路往回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船主站在船頭望了一會兒岸上的霧氣,也轉身回艙,準備開船。
而錦衣衛的人一直在暗處注視著這一切,不曾走近,也沒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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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批貨物被裝上船、被油布蓋好、被夜色合攏的過程,都一五一十地被記錄在遠處的暗影里,等待著那道最後的指令。
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密州碼頭忽然亮起了十幾支火把。
錦衣衛的人從河岸兩面包抄而來,腳步聲在夜色中急促地蔓延開來。那艘商船的船主正準備起錨,聽見岸上的動靜,慌忙想解纜繩。
但錦衣衛已經踏上了船板。為首的百戶站在船頭,亮出腰牌:「錦衣衛辦案,所有人原地不動。」
船主癱坐在甲板上,面如死灰。船艙里的油布被掀開,那些鐵器、火藥、鉛彈,在火光下暴露無遺。
同一時間,安和樓也被包圍了。
錦衣衛的人從正門和後院同時進入,把還在睡夢中的夥計們逐一控制。
周掌柜被從床上帶起來時,穿著一件單衣,神色還算鎮定。錦衣衛問他:「周掌柜,你密州碼頭那批貨,我們已經查獲了。」
周掌柜沒有辯解,在隨後的搜查中,錦衣衛在後院的水缸下面發現了密室的入口,順藤摸瓜挖出了那條通往城外的暗道。
幾間儲物間裡的舊帳本也被翻了出來,記錄著每一次出貨的時間、數量、金額和去向,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清清楚楚,像是這些舊冊子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多年。
李成站在安和樓後院,望著那間被撬開的地窖入口,對身邊的人說:「查封安和樓,所有人帶回詔獄,分開關押審訊。密州碼頭那邊的涉案人員,一併帶回。」
清晨的涼風從院牆那邊吹過來,吹動了地面上幾片散落的枯葉,在地上打著旋,又落回原處。
周掌柜被關進詔獄後,沒有像李源那樣陷入混亂和恐懼,也不曾試圖掙脫或辯解。
他像一根已經枯了很久的樹樁,不再做無謂的搖晃,只是安靜地坐在牆角。
審訊進行了三天,第一天他不開口,第二天只說了一句「那些貨是我經手的」,第三天他終於抬起頭:「我只是個商人,有人買,我就賣。那些鐵器和火藥,最終流向了東邊和南邊的一些島國。」
李成又問:「那李源呢?那八十兩銀子,是你給他的?」
周掌柜沉默了一會兒,承認了:「是。有人托我辦的。那人找到我,說想找一個人替他在東宮辦一件事,出的價很高。我幫他物色了李源。李源欠了賭債,缺銀子,容易收買。那人給了我一筆錢,讓我轉交給李源作為定金和酬勞,其餘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李成問:「那人是誰?」
周掌柜說:「我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他每次來安和樓都戴著斗笠,說話的聲音也壓得很低,但我記得他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舊疤。」
李成手裡的筆頓住了,那道疤痕的描述與李源臨死前那句關於傳話人的供詞,對上了。
周掌柜被帶下去後,李成坐在審訊室里沒有動。
那道被反覆提及的虎口疤痕,像是一條斷在暗處的線頭,正在一點一點地重新露出它曾經的方向。
他讓人把這條線索記在卷宗里,轉而問了幾句關於李源如何被選中的細節,又讓人把李源的口供和周掌柜的口供放在同一盞燈下逐句比對,確認指向一致後,他才合上卷宗。
窗外暮色已經開始變沉,像是一扇正在緩慢合攏的門,把那些已經落定的答案和對那些尚未完案的線頭一併攏在了門的這一側。
朱怡鑠在東宮偏殿裡待了八天。這八天裡,他看過三本書、寫過幾頁字、站在窗邊看過無數次日影的移動,沒有向任何人問過外面的訊息。
第九天清晨,門外傳來開鎖聲。門被推開,朱和壁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李成。朱和壁說:「案子查清了,跟你無關。你可以出來了。」
朱怡鑠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坐在那把已經坐了許多天的舊木椅上。
他望著門口那道被晨光照亮的身影,像是要隔著那道光線重新確認那些已經落定的距離。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兒臣明白。」
朱和壁看著他:「你不問問是誰幹的?」
朱怡鑠說:「父皇會告訴兒臣的。」
朱和壁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是安和樓走私集團的人。你在密州查過的那些案子,擋了他們的路。他們要除掉你,就利用李源來誣陷你。李源收了他們的銀子,給你母后下毒,事發之後按照他們的計劃嫁禍給你。現在安和樓已經被查封了。」
朱怡鑠點了點頭:「那兒臣接下來該做什麼?」
朱和壁說:「回兵部去,繼續你該做的事。密州那邊的案子,你比誰都熟。以後的路,你還得自己走下去。」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這幾天,委屈你了。」
朱怡鑠站在門口沒有追上去。晨風從院子裡吹過來,帶著露水和草葉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開始。
他微微側過頭,把那道被風吹歪的光線重新對齊,然後邁過門檻,走進了院子。
朱怡鑠走出東宮偏殿那天,沒有回自己的寢殿,也沒有去兵部衙門。
他去了校場,站在土台上看士兵們操練。風吹過空曠的校場,把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士兵們的喊聲整齊有力,每一聲都像一錘,把那些被關在偏殿裡積壓了八天的東西重新夯實。
他站了很久,然後在暮色漸漸變深的時候轉身走下了土台,腳步比來時平穩了一些,像是已經把自己重新安放回了那條路上。
與此同時,安和樓門口的匾額已經被摘了下來,門板緊閉,後院的水缸也被搬走,露出了底下那間密室的入口。
夥計們被分批審訊完,大多只是拿工錢的僱工,對走私之事並不知情,審訊過後陸續釋放了。周掌柜和其他幾個核心人物被收押在刑部大牢。
錦衣衛的暗樁撤走了,對面的茶館重新恢復了正常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