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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九十六章 調停

  殿中瞬間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響。

  奧布力坐在寶座上,臉色白了一下,又恢復了正常。

  他沉默了片刻,問道:「阿木爾將軍呢?」

  信使說:「阿木爾將軍受了傷,已退守柳林堡。青石關守軍傷亡過半,泰納軍還在繼續向內地推進。」

  大臣們開始議論紛紛,有人驚慌失措,有人建議立刻調集重兵攔截,也有人沉默著,像是在等年輕的國王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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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布力等那些議論聲稍微平息了一些,才說:「傳令下去,各地駐軍向都城方向收縮,在柳林堡以北建立新的防線。不要貿然出戰,先拖住他們。」

  他頓了頓,「再派一隊快馬,去追之前派往大明的信使,告訴他汨羅國的形勢比預想中更加緊急,請他無論如何要儘快抵達京城。」

  幾個將領各自領命去了。

  奧布力一個人坐在正殿裡,望著案頭那盞正在跳動的燭火。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叫任何人進來,只是把父親臨終前那句「他一定會來」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

  窗外的風穿過廊柱,吹得殿門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外面不遠的地方,緩緩地合攏。

  柳林堡在青石關以北六十里處,是一處依山而建的隘口,地勢比青石關險要得多,兩側都是陡峭的山坡,只有中間一條狹窄的通道可以通行。

  阿木爾退到柳林堡後,清點了殘部,只剩下不到兩百人。

  他讓人把傷口草草包紮了一下,立刻開始加固防禦工事,在通道上架設拒馬,在兩側山坡上布置滾石和弓箭手。

  他知道柳林堡是他最後的機會,如果再守不住,身後就是一馬平川的開闊地,泰納國的騎兵可以長驅直入,直奔都城。

  第三天下午,泰納國的先頭部隊出現在柳林堡前方的山谷入口。

  阿拉坦沒有急於進攻,而是派了一個使者到堡前喊話:「汨羅國的將士們,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放下武器投降,泰納國保證不殺俘虜。如果頑抗到底,城破之時,格殺勿論。」

  阿木爾站在堡牆上,聽了那番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傳令兵說:「告訴他,阿木爾守了十年的關,不會在第十一年投降。」

  使者回去稟報,阿拉坦冷笑了一聲,隨後泰納軍的戰鼓開始敲響,沉悶的鼓聲在山谷間迴蕩著,像是一頭被喚醒的巨獸正在緩緩舒展筋骨。

  柳林堡之戰正式打響。泰納國投入了兩千兵力,阿拉坦親自指揮,分三路進攻——一路正面衝擊隘口,兩路從山坡兩側攀援而上,試圖包抄守軍的側翼。

  阿木爾站在堡牆上,一邊指揮弓箭手射擊,一邊讓人推動滾石,把那些正在攀爬山坡的泰納士兵砸下去。

  慘叫聲和喊殺聲混在一起,在山谷間迴蕩著,像是整座山都在跟著那聲音微微震動。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泰納軍三次衝鋒都被打退了,山坡上留下了上百具屍體,鮮血滲進積雪下的泥土裡,把白色的雪地染成一片片暗紅色。

  可泰納軍的人數優勢太大,汨羅國的守軍逐漸不支。

  到了下午,兩側山坡上開始有泰納士兵突破防線,居高臨下地朝著隘口內的守軍放箭。

  阿木爾親自帶著親兵去堵缺口,與衝上來的泰納士兵短兵相接。

  他砍倒了三個敵人,自己被一槍刺中右肩,倒在血泊之中,被兩個親兵架著退到了堡內。

  黃昏時分,柳林堡的城牆被攻破。

  殘餘的汨羅國守軍退入堡內最後一座石屋,依託牆壁繼續抵抗。泰納軍破門而入時,阿木爾正靠牆坐著,手裡握著已經卷刃的長刀,氣息微弱。

  他看著那些湧進來的泰納士兵,沒有放下刀,在最後一刻撐著刀柄又站了起來。一個泰納士兵的槍尖穿透了他的胸膛,他倒在了那片被血浸透的石板地面上。

  柳林堡失守。訊息傳到奧布力耳中時,正值深夜。

  他披衣而起,聽完急報後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遠處沒有火光,沒有喊殺聲,只有風吹過空曠的田野,帶著一股冰涼的土腥味。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那扇窗被風吹得微微開合,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夜色深處一點一點地鬆動。他輕聲說了一句:「阿木爾將軍……我會記住你的。」

  然後關上窗,回到案前,開始寫一封新的信,準備送往大明。

  柳林堡失守的訊息傳到汨羅國都城後,城裡的氣氛明顯變了。

  街上的行人少了許多,店鋪關門的比開門的更多。有人在收拾細軟準備出城,有人在低聲議論泰納國的軍隊什麼時候會打到這裡。

  城牆上的守軍增加了,城門也比平時關得更早。一些原本對奧布力抱有期待的貴族,開始私下聯絡,商議著萬一城破該如何自保。

  有人建議派人去泰納國議和,哪怕割地賠款也在所不惜。也有人乾脆暗中派人去接觸奧多斯,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王后阿依古麗把這些動向看在眼裡。

  她把幾個首鼠兩端的貴族叫到宮中,沒有斥責,只是淡淡地和他們聊了幾句家常,隨後讓內侍取來一卷卷宗,裡面記著他們這幾年從王室領過的賞賜和受過的恩惠。

  那幾個貴族看完後臉色發白,再也不敢提議和的事了。阿依古麗對他們說:「你們可以不愛新王,但你們不能不愛這片土地。如果泰納國打過來,你們的田產、府邸、聲望,一樣都保不住。想清楚再做事。」

  那幾個貴族告退時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像是那道不輕不重的提醒已經替他們把退路重新封上了。

  泰納國的軍隊在攻占柳林堡之後,沒有急於繼續推進,而是在堡內休整了三天。

  奧多斯從後方趕來,親自檢閱了部隊,又派人把戰死將士的遺體收斂起來,就地火化,把骨灰收集好,準備將來帶回泰納國安葬。

  他在柳林堡的城牆上站了一會兒,望著北面那片開闊的平原,對身邊的巴圖爾說:「再往北走,就是汨羅國的都城了。」

  巴圖爾說:「陛下,臣建議先派斥候探明前方的地形和敵軍部署,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奧多斯點了點頭:「你安排吧。」

  巴圖爾派人去前方偵察,自己也親自走了一趟,沿著通往汨羅國都城的官道走了幾十里,沿途的村莊大多已經空無一人,田裡的莊稼無人收割,只有幾隻野狗在廢墟中覓食。

  他蹲在路邊抓了一把土,捻了捻,又仔細看了看官道兩側的樹影和溝渠走向,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對身邊的斥候說:「前方三十里內沒有設防。回營稟報吧。」

  他轉身往回走時,天已經快黑了,遠處的山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成一片。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又回頭望了一眼那條寂靜的官道,像是在用目光重新測量它是否還能容納更大的佇列和更長的隊伍,然後才繼續往回走。

  汨羅國都城外,奧布力親自視察了城防工事。他沿著城牆走了一圈,檢視著防禦設施的缺口,不時停下來詢問守城將領關於箭矢和礌石的儲備情況。

  他問得很細,好像一開口就能嘗到那些被反覆打磨過的缺口到底還擋得住幾輪衝鋒。

  城牆的護城河已經重新疏浚了一遍,吊橋也加固了,城門內堆了沙袋,城門上方準備了火油,一旦泰納軍攻城,可以從城頭傾倒下去。他還下令在城外挖了幾道壕溝,用削尖的木樁插在溝底。

  一個老將跟在他身後,看他問得仔細,心裡略微踏實了一些,輕聲說:「陛下,都城不比青石關和柳林堡,城牆堅固,糧草充足。只要守軍齊心,泰納軍沒有那麼容易攻破。」

  奧布力說:「光守還不夠。還要讓他們知道,打這座城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他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那片正在變暗的曠野,目光比幾個月前剛即位時沉穩了不少。

  城牆上的旗子在風裡獵獵作響,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再多說,轉身沿著台階下了城牆,腳步踩在石階上,一聲接一聲,像是正在把整座城的重量一點一點地接過來,扣進自己的步幅里。

  遠在大明京城,汨羅國的信使終於抵達了。

  他是從邊境一路換馬狂奔而來,沿途跑死了七匹馬,終於在第三十六天傍晚趕到了京城。

  他跪在禮部衙門前,雙手顫抖著遞上那封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信。禮部的官員接過信,看了封皮上的字,知道是藩屬國的急件,不敢耽擱,連夜送往了內閣。

  周遠清開啟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後,沉默了片刻,隨即換了朝服,親自去了文華殿。

  那封信當晚就送到了朱和壁的案頭。他看完了信,目光沒有急著移開,像是在重新辨認信中那些急切而克制的措辭,過了一陣才放下信紙:「汨羅國和泰納國,以前是一個國家?」

  周遠清說:「是。老國王死後分成了兩半,兄弟各自為王。如今哥哥死了,弟弟想打過去。」

  朱和壁沒有急著表態,他走到牆邊看著那幅掛著的西域輿圖,目光落在兩個小國的位置上,那些地名和線條在油燈的映照下微微泛黃。他沒有回頭,只是問了一句:「他們離我們多遠?」

  周遠清說:「約三千里地。快馬加急,需要一個月才能到。」

  朱和壁回到案前,提起筆在信紙邊緣批了幾個字:「先派人去調停,不要激化矛盾。」

  他把信紙遞給周遠清,又添了一句:「去請父皇來一趟。」

  第二天一早,朱興明來到了文華殿。

  他看完信後,用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像是已從那封被反覆翻閱的信紙里讀出了比文字本身更久遠的東西。

  「這對兄弟不是今天才結怨的。他們那個爹把地分給他們那一天起,這道梁子就已經結下了。老二等了二十年才動手,說明他一直在等這個機會。調停,恐怕沒有用。」

  朱和壁沉默了一會兒,問:「那父皇覺得該怎麼辦?」

  朱興明說:「先調停。調停不成,再另說。可你要做好他調停不成的準備。」

  朱和壁點了點頭。那封來自汨羅國的信被收進了一隻專門放置藩屬國文書的匣子裡,和之前的幾封放在一起,像是一道尚未回音的口信,正在等待一個更確定的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