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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九十四章 藩屬國

  大明周邊藩屬國,汨羅國的秋天來得比其他地方更早一些。

  西北風從雪山那邊吹過來,穿過谷地,掠過城外的稻田,在城牆上打了一個旋,把王宮屋簷下的銅鈴吹得叮噹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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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鈴聲聽起來有些孤寂,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一遍一遍地敲著一口已經沒人去聽的鐘。

  國王奧賽斯躺在寢宮的軟榻上,已經三天沒有進食了。

  他的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皮膚蠟黃,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一點一點地掏空了。

  他的呼吸又淺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小,像是每一次吸氣都在用盡僅剩的力氣。

  王后阿依古麗坐在榻邊,握著他的手,一言不發。她的眼眶是紅的,可她沒有哭。

  她今年四十三歲,嫁給奧賽斯二十五年,見過他年輕時意氣風發的模樣,也見過他年老力衰的疲態。

  她知道自己不該哭,因為國王還沒有咽氣,她的眼淚會讓臣僕們更加惶恐。

  她只是握著他的手,感受著那隻手掌心越來越涼的溫度,像是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失去一件已經握了許多年的東西。

  她望著窗外那片正在變黃的樹葉,想起他們初婚那年,奧賽斯拉著她的手在那棵樹下許下的承諾,風穿過樹冠時沙沙作響,像是那些句子還在枝頭間來回傳遞,只是漸漸褪色了。

  奧賽斯忽然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有些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在王后臉上。他動了動嘴唇,聲音沙啞:「奧多斯……」

  王后湊近了一些:「陛下,您說什麼?」

  奧賽斯喘了一口氣,又說了一遍:「奧多斯……他……會來的。」

  王后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奧賽斯說的是他的弟弟,泰納國的國王奧多斯。

  他們兄弟二人,曾經是同一個國家的王子,老國王去世後,將國土一分為二,讓他們各自為王。

  奧賽斯年長,分到了西邊的汨羅國;奧多斯年輕,分到了東邊的泰納國。

  兩國雖然分治,但表面上還維持著兄弟之邦的和氣。可奧賽斯心裡清楚,他的弟弟從來沒有真正接受過這個分割。

  他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把兩片土地重新合攏的契機。而奧賽斯的死,就是那個契機。

  王后握著他的手,聲音很輕:「陛下,您別想那些事了。好好歇著。」奧賽斯搖了搖頭:「他……不會等的。我死了,他一定會來。」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閉上眼睛,呼吸變得更加微弱。

  王后在榻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她感覺到那隻手握著的溫度徹底涼了下去。她沒有哭,只是把那隻手輕輕放回被子裡,站起來,走到門口,對守在外面的侍衛說:「國王駕崩了。敲鐘吧。」

  銅鐘被敲響了,一共九聲。鐘聲傳遍了王宮,傳遍了都城,傳遍了汨羅國的每一個角落。

  正在田間勞作的農人直起腰來,望著王宮的方向,有人放下鋤頭跪了下去,有人沉默地站在原地,有人低聲念了幾句經文,晚風把那些鐘聲的餘音帶向更遠的山脊,像是整片土地都在用那道漸弱的迴響,確認著某個持續了一生的脈搏終於停了。

  泰納國的王宮比汨羅國的王宮更華麗一些。

  奧多斯喜歡金碧輝煌的東西,他的宮殿裡到處都是金箔、彩繪和精細的雕花。

  他坐在正殿的寶座上,手裡端著一杯葡萄酒,聽探子匯報來自汨羅國的訊息。「汨羅國王奧賽斯已於三日前駕崩,王后阿依古麗暫時攝政,太子奧布力尚未正式即位。」

  奧多斯聽完後放下酒杯,面色平靜,可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在這個位子上坐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他那個年長三歲的哥哥,那個永遠擺出一副寬厚兄長模樣的奧賽斯,終於死了。

  探子退下後,奧多斯站起來,走到正殿的視窗,望著遠處西邊的天際線。

  那片土地,曾經是他父王的土地,曾經是他和奧賽斯一起長大的土地。

  他們小時候一起在那片土地上打獵、騎馬、追逐,後來父王死了,國土被分成了兩半,他也被分成了兩半。

  一半是理智,一半是欲望。理智告訴他,兄弟之間不應刀兵相見;欲望告訴他,那片土地原本就該是一個整體。

  他曾經無數次在夜裡夢見自己騎著馬穿過汨羅國的城門,夢見自己坐在那座比他更樸素的王宮裡,夢見父王站在他面前,笑著對他說:「你終於做到了。」

  可每次醒來,他都只是在泰納國的王宮裡,聽著風聲穿過窗欞,像是一扇永遠合不上的門。

  他轉過身,回到寶座上,叫來了他的大將軍巴圖爾。

  巴圖爾是泰納國最勇猛的將領,身材高大,滿臉絡腮鬍子,說話時聲如洪鐘。

  他從小跟隨奧多斯,打過十幾場仗,從無敗績。

  他走進正殿時,鐵靴踩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沉重的迴響。奧多斯說:「我哥死了,汨羅國現在是孤兒寡母當家。你覺得,這是個機會嗎?」

  巴圖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陛下,您是想打?」

  奧多斯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那片土地,本該是我的。」

  巴圖爾點了點頭:「臣明白了。臣這就去準備。」

  他沒有多問,直接轉身走了出去,靴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像是已經開始用腳步丈量那片尚未展開的疆域。

  奧多斯一個人坐在正殿裡,望著窗外西邊的天際線。那片土地,正隔著幾百里的山路、河流和村莊,等著他把它收回來。

  汨羅國的太子奧布力今年二十三歲,是個性情溫和的年輕人。

  他不像他父親那樣深沉,也不像他的叔叔奧多斯那樣銳利。他更像他的母親阿依古麗,心思細密,做事穩妥,可缺乏一種王者的鋒芒。

  他站在父親的靈柩前,穿著一身素白的喪服,聽著祭司念誦經文,神色肅穆而悲傷,心裡卻還是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當好這個國王。他從小被當作太子培養,可父親從未讓他真正接觸過軍國大事。

  他讀過很多書,知道很多道理,卻不知道該如何掌控一個國家的命運。

  王后阿依古麗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低聲說:「你父親臨終前,提到了你的叔叔。」

  奧布力微微一驚:「他怎麼說?」

  王后說:「他說,奧多斯一定會來。他提醒我們要做好準備。」

  奧布力沉默了一會兒:「母后,您覺得叔叔真的會打過來嗎?」

  王后沒有直接回答:「你父親了解你叔叔,比任何人都了解。他說他會來,那就一定會來。」

  奧布力低下頭,像是在用父親臨終前的每一個字重新稱量自己肩上的重量。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王后說:「先把你父親的葬禮辦完。然後召集大臣,商議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