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城侯府的大門依然緊閉著。自從張呈棟被斬之後,這座曾經車馬喧囂的府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活氣,門前的石階上積了厚厚一層落葉,沒有人清掃。
偶爾有路過的行人會放慢腳步朝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望一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張楠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有出門了。
他不再見客,不再上朝,甚至連府里的管事都很少見到他。
每天只有老管家把飯菜送到書房門口,輕輕敲三下門,然後退開。有時候飯菜會被端進去,有時候會在門口原樣放一整天,直到涼透了才被收走。
書房裡的燈常常亮到深夜,偶爾能聽見裡面翻書頁的聲響,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是紙頁被掀動時那細而持續的響動。
沒有人知道他在那些漫長的夜晚裡讀的是什麼。他的幾個門客在府外等了半個月,最終各自散了。
朝中那些曾經受過他恩惠的官員,也漸漸不再登門,連年節時的拜帖都少了許多。
那些曾在他門下出入的熟面孔,如今路過豐城侯府的巷口時,都只是略微放慢腳步,隔著院牆辨認一下自己當年的腳步,然後便繼續走自己的路。
有一天傍晚,張楠忽然從書房裡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袍,頭髮已經全白了,比一個月前老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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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廊下,望著院子裡那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正堂,讓人把門開啟。
府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門外的光照進來,落在門檻內積了薄灰的青磚地面上。
門口的石階已經掃過了,是管家天不亮時一個人用掃帚慢慢掃乾淨的。他站在門檻內,沒有跨出去,只是望著巷口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天空。
老管家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輕聲問了一句:「侯爺,要不要備轎?」
張楠搖了搖頭:「不用。」
他在門檻上坐了下來,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才終於落穩的老樹。
張楠上了一道請辭奏摺,正式請求辭去豐城侯爵位。
奏摺寫得很短,只有幾十個字,措辭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想好的事——「臣教子無方,致其恃勢橫行,終犯國法。臣身為人父,難辭其咎。今犬子已伏法,臣亦無顏再居侯爵之位。懇請皇上收回爵位,許臣歸老故里。臣張楠,頓首再拜。」
奏摺送到文華殿時,朱和壁正在批閱新年的第一份公文。
他拿起奏摺看了一遍,沒有立刻批示,而是把它放在案頭,繼續批閱其他公文。
到了下午,他拿起那份奏摺又看了一遍,然後提筆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保留豐城侯府邸,每年撥銀二百兩,以終其年。」
奏摺被退回張楠手中時,張楠正在書房裡收拾舊物。他看了一眼那道批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奏摺折好,放進了一隻舊木匣子裡。
半個月後,張楠搬出了豐城侯府。他只帶了幾箱舊書和幾件換洗衣裳,沒有帶僕人,只帶了一個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管家。
他們雇了一輛馬車,出了西便門,沿著官道一路往南。沒有人送行,也沒有人相迎。
馬車出城時城門守衛照例查驗了一下車上的貨物,看了那些舊書幾眼,沒有多問,揮手放行。張楠坐在車裡,掀開帘子,最後望了一眼京城的城牆輪廓,然後放下帘子,靠在車廂壁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體隨著車軲轆碾過石板的節奏微微晃動,像是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卸下那些他曾以為永遠不必放下的東西。
張楠的老家在直隸南部的一個小縣城,是他父親那一輩遷居京城之前住過的地方。
那裡有一處舊宅,多年沒人住,雖然破敗,但牆基還在,院牆也還算完整。老管家到了之後,雇了幾個本地人,花了半個月把屋頂修好,把院牆補好,又把院子裡的雜草清理了一遍。
張楠住進來之後,每天早晨在院子裡走幾圈,午後坐在廊下翻書,傍晚坐在門口望著遠處田野里正在返青的麥苗。
他不跟村里人來往,也不去縣城走動,像一片安靜地落在角落裡的舊瓦。
村里人只知道來了個城裡退下來的老人,姓張,話不多,像是一個已經把所有急事都留在了路的另一頭的人。
偶爾有鄰居路過,他會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繼續低頭看他的書。
沒有人知道他曾是朝廷的侯爺,也沒有人問起他兒子的事,像是那段已經過去的舊案,連痕跡都不需要再被辨認。
豐城侯府空置了半年後,朝廷把這座府邸改成了京城的第二座宗室學堂。
工部派人重新修繕了屋瓦和門窗,把原來的正堂改成了教室,偏院改成了先生們的住所,後院那棵老槐樹被保留了下來。
開學那天,幾十個年輕學子坐在正堂里,聽先生講第一堂課。沒有人提起這座宅子以前的主人,也沒有人打聽這間正堂當年是用作什麼的。
那棵老槐樹的枝葉依然茂盛,像是這座宅子換了主人、換了用途之後,依然在用它的方式替那些已經離開的人,守著最後一片蔭涼。
張楠的離去,在朝堂上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
那些曾經受過他恩惠的官員,大多保持了沉默。他們知道說什麼都不合適,所以乾脆什麼都不說。
但私底下,這件事被反覆拿來討論。有人感嘆世態炎涼,當初張楠在位時何等風光,如今落得個如此下場。
也有人認為張楠的請辭是明智之舉,與其在朝中被人指指點點,不如退得乾淨利落。更有人在暗中揣測,朱和壁批那句「准」字時究竟是怎樣的神色,那行批註是否也意味著張楠從此將在故里的舊宅里度完餘生,不再被朝堂的燈火重新照見。
周遠清有一次在私下場合說:「豐城侯的事,給所有人提了個醒。這提醒不在於誰做了錯事,而在於那份錯事最終會以怎樣的方式落在做錯事的人身上。」
他沒有解釋那句話的意思,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沒有人追問,也沒有人接話,只有廳外的燈影被夜風輕輕吹動,在牆面上晃動了幾下,又恢復了靜止。
一個春日的午後,朱興明在寧壽宮裡對朱和壁提起了張楠的事。當時他們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陽光照在兩人之間的石桌上,把桌面的紋路照得清晰分明。
朱興明說:「張楠這人,朕以前沒怎麼留意過。他在朝中幾十年,不結黨,不攬權,也不得罪人。他只有一個毛病——太寵兒子。」
朱和壁沒有說話,等著父皇繼續往下說。「他如今走了,朕反倒覺得有些可惜。他不是個壞人,只是一個沒管住兒子的父親。可這世上的事,往往不是看你想不想管,而是看你管沒管住。」
朱和壁微微點了點頭,說:「兒臣准了他辭爵的奏請,留了府邸和養老銀。他走的時候,只帶了幾箱書和一個老管家。」
朱興明說:「你這樣做是對的。一個父親為兒子做到這一步,已經夠了。」
他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目光望向遠處那片正在變綠的樹梢,像是在用初春的日光替那段已經結束的故事畫一個沒有註明日期的收尾。
京城裡的百姓照常過著日子,賣菜的、開鋪的、趕路的,各自忙碌著。關於張呈棟的事,已經沒有多少人再提起。
偶爾有人路過豐城侯府門口,發現門上的匾額已經換成了「宗室學堂」四個字,會在門口站一會兒,像是在辨認那些褪色的字痕究竟屬於哪一個舊日的主人,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沒有人去打聽張楠去了哪裡,也沒有人在意那座舊宅里曾經住過什麼人,只有每年春天那棵老槐樹重新抽出新芽時,有幾個孩子會停下腳步,好奇地仰頭看看那滿樹嫩綠的新葉。
張楠在老家住了下來,日子過得平淡而安穩。
他每天早晨起來,在院子裡走幾圈,偶爾彎腰拔掉牆角新冒出的野草,中午在廊下翻幾頁書,傍晚坐在門口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腰也彎了一些,但他的眼神比以前平靜了許多。
村裡有人生病,他會開幾副藥方,不收錢。
有人上門請教問題,他會耐心地回答。沒有人叫他「侯爺」,大家都叫他「張老先生」。
他接受了這個稱呼,像是也一併收下了那個稱呼里不需要追認舊銜的平靜。
他沒有再提起過京城的任何事,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他的兒子。那本舊書里夾著一張泛黃的紙,紙上寫著幾個字——「教子無方,悔之晚矣。」
那行字沒有落款,沒有日期,被夾在書頁中間,像是一道已經干透的筆跡,不再需要被翻開,也不再需要被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