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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九十章 世子

  京城。這一天的天氣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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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太陽毒辣辣地掛在頭頂,照得地面的青石板泛著刺眼的白光。

  街上行人不多,連賣瓜的攤販都躲在樹蔭下,有氣無力地搖著蒲扇。

  一個挑著擔子賣涼粉的小販正沿著街邊慢悠悠地走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還沒來得及回頭,一匹高頭大馬已經從身邊掠過,馬蹄濺起的塵土嗆了他一臉。

  他踉蹌了兩步,涼粉擔子差點翻倒,剛站穩,又有一匹紅鬃馬擦著他的肩膀沖了過去,馬鞍上的人甩了一下鞭子,正好掃過他後背,火辣辣地疼。

  小販正要罵人,抬頭一看,卻愣住了。

  那兩匹馬在街口勒住了,馬上的兩個人正在大聲說笑,旁若無人。走在前面的那個穿著一件杏黃色錦袍,腰懸玉佩,頭戴金冠,生得面白無須,一雙眼睛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戾氣。

  他勒著馬韁,扭頭對後面的人說:「兩年沒回來,這京城還是老樣子,沒什麼變化。」

  後面的那人笑道:「世子回來了,這京城自然要有變化了。」

  那穿杏黃袍的人哈哈大笑,笑聲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張揚,像是整條街都是他的庭院,那些站著或路過的行人,不過是庭院裡無聲的草木。

  街邊的幾個百姓認出了他,臉色都變了。

  有人低聲說:「那不是豐城侯的世子張呈棟嗎?他不是被判了流放三千里嗎?怎麼回來了?」

  旁邊的人趕緊扯了扯他的袖子:「別說了,小心惹禍上身。」

  那幾個人縮了縮脖子,低下頭快步走開了。街口的攤販們也趕緊把貨擔往裡挪了挪,生怕擋了這位爺的道。

  張呈棟沒有注意到那些躲閃的目光,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兩年前他因為失手打死一個民夫,被刑部判了流放三千里,發配到雲南邊境充軍。

  豐城侯張楠在朝中經營多年,上下打點,花了大把銀子疏通關係,硬是讓他在雲南待了不到兩年就回來了。

  朝廷的文書上寫的是「戴罪立功,准予回京」,可誰都知道,那不過是個幌子。

  他回到京城後,不但沒有收斂,反而更加囂張,彷佛那兩年的流放經歷讓他更加確信,只要他爹還在朝中,就沒人能把他怎麼樣。

  他騎著馬在街上橫衝直撞,馬蹄踩翻了一個賣菜老婦的筐子,青菜滾了一地,他看都沒看一眼,揚長而去。那老婦跪在地上撿菜,邊撿邊抹眼淚。

  當天傍晚,豐城侯府後院的暗室里,張楠正坐在太師椅上,皺著眉頭望著跪在面前的兒子。

  張楠年近六十,頭髮花白,但腰板挺直,目光銳利,在朝中經營了幾十年,地位穩固,門生眾多。

  可此刻他看著自己的獨子,心裡卻堵得厲害。

  張呈棟跪在地上,卻不顯半分恭敬,半歪著身子靠在旁邊的矮几沿上,像是跪著只是走個過場。「爹,您放心,我知道分寸,不會給您惹麻煩的。」

  張楠冷聲道:「知道分寸?你剛回來第一天,就在街上縱馬踩翻了人家的菜攤,那是知道分寸的人該做的事嗎?」

  張呈棟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一個賣菜的,踩翻就踩翻了,大不了賠她幾文錢。爹,您這兩年銀子沒少花,我好不容易回來了,您總不能讓我縮在府里當個縮頭烏龜吧。」

  張楠看著兒子那副無賴樣,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你最好記住,你那條命是我花了二十萬兩銀子從流放地撈回來的。你要是再鬧出什麼事來,別說我保不住你,就是我整個豐城侯府都得跟著搭進去。」

  張呈棟見父親真的動了怒,這才收斂了些,坐直了身子,卻仍然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爹,我這次回來,不會像以前那樣莽撞了。我已經想明白了,從前我輸就輸在太橫,連個彎都不會轉。以後我要做個有腦子的人。」

  張楠盯著兒子看了半晌,最後說了一句:「但願如此。」

  張呈棟從暗室出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他站在廊下伸了個懶腰,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正堂,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這兩年確實不是白混的。

  在雲南那兩年,他表面上是在邊關充軍,背地裡卻結交了一批亡命之徒,那些人在邊關一帶干著走私和劫掠的勾當,手裡有人有刀有路子,是一群只認銀子不認命的亡命徒。

  張呈棟用豐城侯府的錢餵飽了他們,也給自己鋪了一條暗路,如今他回到京城,那些人也已經分批潛入了京畿一帶。

  他想起父親說他「不知天高地厚」,在夜色里輕嗤了一聲,像是已經替自己打定了一個主意。

  順天府尹周德安這天傍晚正在府衙後堂翻閱卷宗,手下差役來報,說今天在東城看見豐城侯世子張呈棟縱馬傷人。

  周德安聽完,沉默了片刻,放下卷宗:「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差役說:「聽說是前幾天剛回京,昨天才遞了文書到吏部銷案。」

  周德安沒有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讓人把他這兩年經手過的關於豐城侯府的卷宗調出來,又翻了一遍。

  兩年前張呈棟打死了人,刑部判了流放三千里,他以為那事就算結了。

  如今人回來了,看來那三年流放不過是一紙空文。他當晚就寫了一封信,讓人送去刑部給劉尚書。

  劉尚書收到信後,第二天一早回了一封:「此事已了結,不必再議。張呈棟系戴罪立功,准予回京,有文書為證。」

  周德安看完那封信,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把它放進抽屜里,和那份兩年前已經被打過結、落了灰的舊卷宗放在了一起。

  豐城侯府的銀子,果然還是比朝廷的律法更有分量。

  張呈棟在京城最大的酒樓「天香樓」大擺宴席,請了不少官宦子弟。

  他說是「回京洗塵」,實際上是在向眾人宣告他回來了。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一桌接一桌,流水一樣端上來,算下來這一晚的用度,足夠京城一戶中等人家吃上兩年。

  席間有個喝得半醉的年輕人湊過來問:「張兄,聽說你這兩年吃了不少苦頭,可你如今看著還跟從前一樣,這氣色可不像受過罪的樣子。」

  張呈棟端著酒杯,笑得意味深長:「吃苦?那地方怎麼能叫吃苦,那是修身養性。」

  眾人一陣鬨笑,沒有人再追問他在邊關那些日子到底做了什麼。

  他在推杯換盞間掃了一眼滿堂賓客,心裡很清楚:這些人來赴宴,不是沖著他張呈棟的面子,是沖著他爹豐城侯的面子。

  他不在乎。只要他爹還在朝中,只要豐城侯府的牌子還在,他就依然是那個能在這京城橫著走的世子爺。

  宴席散場時,他站在酒樓門口看著那些搖搖晃晃離開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漸漸淡了下來。

  他想起自己那兩年混跡邊關時結識的那些人,他們不靠銀子開路,只靠刀劍和命來談交情。那些人比這些只會吃喝的紈絝子弟有用得多。

  張呈棟回來的訊息,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水面,在京城百姓間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茶館裡有人在低聲議論,說那個打死了人的傢伙又回來了,而且是風風光光地回來了。

  賣菜的老婦被踩翻了菜攤,也不敢去告狀。

  一個在豐城侯府當過差的書吏,私下對朋友說:「侯爺為了把他撈回來,最少花了二十萬兩。」

  那朋友倒吸一口涼氣:「二十萬兩?夠修一條水渠了。」

  書吏苦笑一聲:「人家是侯爺,咱們是老百姓。咱們的錢是命,人家的銀子不過是帳本上的一筆數。」

  那些議論像層層疊疊的細浪,在酒肆、街口、茶攤之間來回傳遞,卻始終沒有匯聚成更大的聲響。

  朝廷里也有人聽到了風聲,可沒有人願意出這個頭。

  張楠在朝中經營了幾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六部,誰也不會為了一樁兩年前的舊案去得罪一個根基深厚的侯爺。

  而那些真正想說話的人,又夠不到朝堂的屋簷。

  朱和壁原本不知道張呈棟回來的事。他每天批閱的公文堆積如山,一個被流放的世子回京這種事,不經過內閣,也不會呈到他案頭。

  直到某天他在早朝後偶然聽周遠清提了一句「豐城侯世子已經回京銷案了」,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周遠清沒有多說,只簡單提了一句便收住了話頭。

  朱和壁沒有當場追問,回到文華殿後讓人把那樁舊案的卷宗調來。

  他翻看了一遍,卷宗里寫得清楚:兩年前張呈棟因縱馬傷人致死,被判流放三千里,按律未滿期限不得回京。

  可卷宗後面附了一份兵部的文書,說張呈棟在邊關「軍功卓著,准予回京」。

  他看了一遍,放下卷宗,又把那份兵部文書看了一遍。

  文書上蓋著兵部的大印,落款是永和二十九年五月。

  他沒有立刻下結論,只是把卷宗合上,放回原處,然後起身去了寧壽宮。

  朱興明正在院子裡給一盆新移栽的桂花澆水。

  他聽完朱和壁的話,放下水壺,用手把花盆邊緣的土按了按:「那個張呈棟,判了流放,沒到期就回來了?」

  朱和壁把兵部文書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朱興明聽完,擦了擦手上的土:「兵部的文書,誰簽的?」

  朱和壁說:「兒臣查了,是兵部侍郎劉文遠。」

  朱興明沒有立刻接話:「那份文書既然蓋了印,就是程式上過得去。可程式上過得去的事,未必就是公道的事。你看著辦吧。」

  朱和壁站在那裡,把那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會兒,像是要從那道程式與公道之間的縫隙里,找出一個可以落腳的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