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興明在寧壽宮的花圃邊散步,朱和壁跟在一旁。
朱興明走得不快,偶爾停下來看看花圃里新冒出的芽尖。
周遠清前幾天遞上來一份簡報,提到商事調解處設立後,糾紛案處理得又快又公正,民間反響尚可。
朱和壁覺得這事辦得妥當,語氣里也帶了幾分滿意。可朱興明聽完之後說:「作坊多了,糾紛自然也多。調解處能解決眼下的事,可長遠來看,有些更大的利益衝突不是靠調解就能平息的。比如幾家作坊聯合起來抬高價格,或者壓低工錢,這種事調解處不一定管得住。你要提前想好對策。」
朱和壁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放緩了步子:「父皇,您是說,作坊之間會串通?」
朱興明說:「銀子面前,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你要防的不是壞人,是人性。」
朱和壁沉默了片刻:「兒臣明白了。兒臣會讓人留意這方面的動向。」
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
朱興明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彎腰拔掉花圃邊一根新冒出來的野草,直起身,把那根草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然後隨手扔在路邊。
朱和壁當天回到文華殿,叫來了工部和戶部的官員,讓他們定期抽查各行業作坊的定價情況,一旦發現異常波動,要及時核實,看看是否存在串通行為,有則制止,無則備案。
那道指令下得很快,當晚就被抄錄成文,分發至京畿各府縣的商事調解處。
作坊產量的增加,對運輸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以前各作坊的產品主要靠馬車運往附近城鎮,運輸時間較長,成本也不低。
如今朝廷鼓勵民間修繕道路、疏浚河道,交通條件有所改善,作坊的產品也開始運往更遠的地方。
商隊從京城出發,沿官道一路往南,把京城的鐵器、木器、布匹運到開封、洛陽、襄陽等地,再從那邊帶回當地的農產品和手工業品。
一路上車轍交錯,各色貨品在不同的路段上被交接、轉運、重新裝車。
京城東郊的鐵匠張鐵柱,今年賣出了兩批鋤頭和鐮刀到山東,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在鋪子裡一邊打鐵一邊說:「以前只能賣給附近幾個村子,現在能賣到幾百里外了。」
他把新打的一批農具用草繩仔細捆好,碼在推車旁,等著來收貨的商隊取走。他的鋪子比去年又大了一圈,爐子也換了一個更大的。他蹲在新買的鐵砧旁,用指節敲了敲那塊新鐵的邊角,又側耳聽了聽餘音。
作坊的擴張和商路的延伸相互支撐,像兩條並行的溪流,在各自的地勢里延續著自己的節奏,又在水流平緩處匯成同一片更寬的水面。
而那些沿線的村鎮,也陸續出現了新的貨棧和客棧,迎來了更多南來北往的行商和車馬。
作坊多了,工人的流動性也大了。
以前一個木匠或鐵匠,多半會在一家鋪子裡干很多年,師徒關係像父子一樣牢固。
如今不同了,工人可以選擇去工錢更高、條件更好的作坊。張記鐵鋪今年就走了兩個熟練工,被城南一家新開的鐵器作坊用更高的工錢挖走了。
張鐵柱沒有攔他們,只在他們走的時候各送了一把新打的菜刀,說:「以後若想回來,鋪子裡的位子還留著。」那兩個工人接過刀,沒有多說什麼,各自道了別,就揹著包袱走了。
這種流動性讓作坊主們開始想辦法留住工人,有的提高了工錢,有的改善了伙食,有的承諾年終分紅。
周記布坊的東家周德厚,給工人們每人多發了一套冬衣,又在院子裡搭了一間洗澡的屋子。工人們覺得東家待他們不薄,大多留了下來,沒有輕易跳槽。
周德厚站在那間新搭的浴房門口,伸手摸了摸門框邊沿,見木料已經干透了,便沒有再駐足,轉身走進了帳房。
工部後來在匯總報告中寫了一句:「工匠無定,東家知留人,此是好事。然工人來去自如,亦需保障其權益。若拖欠工錢或剋扣工食,當有處罰之規。」
朱和壁看到這一句時,在報告邊緣批了一個字:「可。」那個字留在紙頁的空白處,像是也加入了對那道新規的確認。
南方織布行業出現了一項新的技術改進——一種省力織機被幾個木匠聯手改良成功。
這種織機比舊織機結構更緊湊,踏板更省力,織布速度提高了三成。
訊息傳到蘇州後,幾家大布坊爭相試用,效果都不錯。趙文遠得知後,讓人去把這幾個木匠請到府衙,詳細詢問了織機改進的原理。
那幾個木匠把自己畫的一張草圖攤在桌上,指著幾處關鍵改動說明了思路。
趙文遠看過之後,問他們願意不願意把這項技術推廣出去。幾個木匠相互看了看,最後年長的那位代表大家說:「可以推廣,但要留個名。」
趙文遠問:「什麼名?」
那木匠說:「就說這是蘇州府幾位木匠一起改的,不用提名字。」
趙文遠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追問原因,只讓師爺把這張草圖抄了二十份,分發給各布坊參考。
幾個月後,這種省力織機已經傳到了鄰近的常州府、松江府,甚至有人把它帶去了京城。
江南的布匹產量因此又漲了一截,絲綢和棉布沿著大運河源源不斷地運往北方,沿途的碼頭堆滿了待裝貨的木箱和綑紮好的布匹。
一個秋夜,干清宮西暖閣里,朱興明和朱和壁對面坐著。
桌上擺著兩杯茶,已經涼了,但誰也沒有去添。
朱興明望著門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石階,開口說了幾句話。
他說作坊多了,路也通了,銀子也轉起來了。就像一條河,水流得快了,兩岸的東西也跟著活泛了。
但他又說,流水太快,岸就容易塌。他提醒朱和壁要多留意那些水流得最急的地方,留意那些沿河而居的人有沒有被卷進去。
朱和壁聽著,沒有立刻回應。他在心裡把近兩年的變化一條一條地過了一遍,又把那些可能被忽略的角落重新找出來看了看。
他在案邊坐了很久,沒有起身去點燈,也沒有開口說話。
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動桌上的紙張,發出細微的翻動聲,像是有人正在用看不見的手指,替那些寫了一半的批註尋找一句尚未落定的結尾。
運河沿岸的碼頭旁,多了一座新建的茶莊。
茶莊不大,但門面收拾得乾淨,木製的櫃檯上擺著幾排茶罐,門口掛著一塊新漆的招牌。
茶莊的老闆是個姓錢的商人,原是做茶葉生意的,後來看碼頭人流多了,便在這裡開了一座茶莊兼做客棧。往來的商隊在此歇腳喝茶,順便住一晚,次日再趕路。
茶莊的生意不錯,幾個夥計每天忙得腳不沾地。茶莊的樓上有一間客房,窗戶正對著運河,能看見來來往往的貨船和那些正在裝卸貨物的工人們。
到了傍晚,河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那些運貨的船影在黑下來的河道上緩緩移動,船上掛著的燈籠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影,像是有人正沿著河水的邊緣,用一根看不見的筆,把白天和夜晚接在一起。
茶莊的燈光映在河面上,把那些船影和波光攏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在夜色和運河水之間不斷晃動,像是整條運河的節奏,都被那間新砌的茶莊和那些尚未運出的茶箱悄悄吸收進去,又在更深的河道中繼續流淌。
京城幾家大型作坊的東家開始私下聯絡,商量如何應對原料漲價和人工成本上升的問題。
他們以前各自為政,如今覺得有必要聯合起來,共同議價、共同採購。其中牽頭的是周記布坊的周德厚和另一家鐵器作坊的東家。
他們在茶館裡碰了兩次面,初步商議了一個方案:各家按規模出資,湊一筆採購基金,統一派人去產地採購原料,再按比例分配給各作坊,這樣既能壓價,又能保證質量。
訊息傳到工部,有人擔心這些作坊主聯合起來會抬高物價,也有人認為這只是正常的商業行為,不必過度干涉。
周遠清把這件事稟報給了朱和壁。朱和壁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讓他們聯合。只要他們不串通抬價、不壓榨工人,朝廷就不干涉。如果他們越界,再出手不遲。」
周遠清領命退下,把這句話轉達給了工部的官員。那幾家作坊主的聯合採購計劃隨後順利實施,第一批原料到貨時,成本比單獨採購時低了近一成,這讓他們都鬆了一口氣。
京城周邊的手工作坊數量,已經比兩年前增加了將近三倍。
那些從鄉下來的年輕人,如今大多已經學會了手藝,有的仍在作坊里做工,有的已經自己開了鋪子。
那些新開的店鋪沿著官道鋪展開來,從永定門一直延伸到南郊的曠野,像是有人在丈量著什麼,又像是那些店鋪本身就是那道不斷擴大的界標。
一個傍晚,朱興明站在干清宮的門廊下,望著遠處城郊那些正在陸續亮起的燈火。
那些燈火不像從前那樣零星稀疏,而是連成一片,像是地面上的另一片天空,正在慢慢地亮起來。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直到廊下的風把石階上的落葉捲起一小片又放下,才轉身走回屋裡。
他沒有叫孫旺財來添茶,也沒有翻書,只是安靜地走回案邊,把幾封還沒有批覆的奏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慢慢合上,像是已經用這個傍晚的餘暉,把那個正在蔓延開來的燈火輪廓重新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