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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八十八章 作坊興起

  朱和壁又去了幾家作坊。在一家織布坊里,他看見十幾個女工坐在織機前,手腳不停地忙碌著,梭子在紗線間來回穿梭。

  屋裡的光線不太亮,空氣里飄浮著細小的棉絮,像一層薄薄的紗。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打擾,繼續往前走。

  最後他路過一家鐵匠鋪,門口爐火燒得正旺,幾個工人正在打制農具。

  他停了一下,爐火映在他臉上,他看見那些工人汗流浹背,輪流掄錘,像是整條街巷的心跳都沿著那根被反覆燒紅的鐵坯,傳向更深處的門廊和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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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了很久,才轉身往回走。那天晚上他回到宮裡,在燈下坐了很久,像是在把白天看到的那些畫面,一張一張對齊,拼成一幅完整的輪廓。

  五天後,朱和壁又去了一趟寧壽宮。

  朱興明問他:「看了之後,有什麼想法?」

  朱和壁說:「兒臣覺得,作坊里的百姓,比兒臣想像中辛苦。他們幹活的時間長,掙的錢也不算多。可他們願意干,因為比種地掙得多。」

  朱興明點了點頭:「你說到點子上了。作坊能留住人,是因為它能給人比種地更多的盼頭。可你要記住,光有盼頭不夠。還得有規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作坊不能壓榨工人。每日做工時長、工錢多少,朝廷要有個大概的規矩。第二,作坊的產品質量不能太差。不然以次充好,壞了名聲,最後誰都不信。第三,作坊之間的糾紛,朝廷要有人管。」

  朱和壁一一記下,說:「兒臣明白了。」

  朱興明又說:「還有,作坊多了,需要的人手就多了。那些從鄉下來的年輕人,不能光幹活不識字。朝廷可以鼓勵作坊辦夜校,讓工人收工後學幾個字、算幾筆帳。他們識字多了,做事也不容易出錯。」

  朱和壁說:「父皇,這個主意好。」朱興明說:「好就去做。」

  朱和壁告辭時,朱興明又叫住他:「還有一件事。作坊的東家賺了錢,就讓他們擴大作坊,多僱人手。作坊越大,成本越低,東西越便宜,百姓也能用上更便宜的東西。這叫『規模之利』。你讓工部的人去跟作坊主們聊聊,告訴他們這個道理。」

  朱和壁應了一聲,轉身走出院子。他走的時候,廊下的風比來時大了些,吹動牆角的草葉和樹影,像是有什么正在翻動。

  工部擬了一份關於手工作坊的管理章程。章程不長,內容主要包括幾條:作坊每日工時不得超過十個時辰,兒童不得僱傭,每月至少休息兩天,工錢須按時發放。

  此外還規定作坊的產品要標明產地和字號,以便追溯責任。這份章程先在京城試行,再根據反饋情況逐步推廣到各地。

  訊息傳開後,作坊主們反應不一。有人拍手稱快,說有了規矩,大家都好做生意,免得那些胡亂壓價、拖欠工錢的人壞了名聲;

  有人憂心忡忡,擔心增加了成本,生意更難做了;有人覺得這不過是朝廷又一道徵稅的幌子。但大多數人還是選擇了遵守。朱興明對朱和壁說:「規矩立起來,有人會覺得不方便。可沒有規矩,遲早會出亂子。」

  朱和壁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轉眼到了年底,戶部統計了試行後的作坊數量與工人規模,發現新增作坊二百餘家,吸納勞動力近萬人。這些作坊大多分布在京城周邊和幾個主要商道沿線,逐漸形成了一條條細密的經濟脈絡。那些脈絡像是正在被不斷延伸的磚縫和瓦線,在冬日的薄霧裡安靜地延伸著。

  京城東郊的周記布坊,是這段時間發展得最快的一家。

  東家姓周,叫周德厚,原是種地的,後來在街上擺過布攤,攢了些本錢後租了一間院子,買了五台織機,雇了十幾個織工,開起了布坊。

  周德厚為人實在,布料做工細緻,從不缺斤短兩,對工人們也大方。他聽說了工部的新章程後,覺得是個機會,便主動給工人們漲了工錢,又把工時從十二個時辰縮短到了十個時辰。

  工人們幹活更有勁了,布坊的產量比從前還高了不少。到了年底,他已經有了三十台織機,雇了六十多個工人,成了京城周邊數一數二的布坊。

  冬天某天傍晚,周德厚坐在布坊帳房算帳,算盤在燈下撥得噼啪響。他把那一年的帳目攏了攏,發現淨利潤比去年翻了一番。

  他合上帳本,沒有急著休息,而是走到工棚里轉了一圈,看工人們都歇下了,才回到自己那間小屋。他在屋裡站了一會兒,把帳本放回木匣子裡,想著開春後要再進一批新織機。

  他聽見窗外風吹過工棚屋頂的聲音,像是這片布坊的呼吸聲,正被夜風一遍遍翻動,露出底下尚未縫攏的經緯。

  與此同時,鐵器行業也在悄悄擴張。張記鐵鋪的東家張鐵柱,原是給大戶人家打農具的鐵匠,手藝好,打的鐮刀、鋤頭經久耐用,附近幾個村子都找他。

  後來他雇了兩個徒弟,又租了旁邊一間空屋做倉庫。生意越來越好,他乾脆從鄉下招了五個人,教他們打鐵手藝,正式成立了張記鐵鋪。

  張鐵柱原本大字不識幾個,帳目都靠自己記,可今年他雇了一個讀過幾年書的年輕人來幫忙記帳理貨,還專門抽空跟那人學認字。

  他蹲在鋪子門口,在門板上用粉筆練習寫自己的名字時,手指有些僵硬,筆畫寫得歪歪扭扭,可那幾道歪斜的輪廓終究留在了門板的一角,像是一道新刻的暗記。

  他練了幾天後,搓著手說:「還真得認幾個字,不然連帳都看不明白。」

  他把寫著「張記」的粉筆字擦了又寫,最終留下了一版自己勉強認可的寫法。第二年開春,他決定再擴一間新鋪面,專門打制馬車配件。

  京城周邊幾家規模較大的作坊開始辦起了夜校。周記布坊最先響應,在工棚旁邊收拾出一間空屋子,擺了幾條長凳,請了一位落第秀才來教工人們認字、算帳。起初只有七八個人去聽,後來漸漸多起來,每晚都有二十多人。木器作坊和鐵匠鋪也陸續效仿。

  夜校的課程很簡單,先教常用字,再教簡單的加減乘除。一個三十多歲的織工在夜校學了三個月後,已經能自己記帳了。

  他高興地對工友說:「以後不用求人幫忙看工錢條了,自己就能算。」他把那本記滿了字的本子翻給他們看,紙頁已經被翻得有些卷了,但每一筆字都寫得端正,像是他用了一整個春天,才把自己穩穩地擺進了那一行行尚未填滿的空格之間。

  朱和壁又一次微服出城。這次他去了周記布坊,看見工棚旁邊多了一間夜校的屋子,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面寫著幾個粉筆字:「人之初,性本善。」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打擾。他沿著作坊區走了一圈,發現路邊的店鋪又多了幾家,幾家茶館和飯館門前都坐著歇腳的工人,有人在吃麵,有人在喝茶,也有人正蹲在路邊用樹枝算著當天的工錢。

  他回到宮裡,在當天的起居註裡寫了一段話:「工坊林立,百姓有活干、有飯吃、有書讀,此乃前所未有之景象。然生機之中,亦有隱憂。如何使作坊有序發展,使工人不被盤剝,使東家不被苛稅所困,仍需細細斟酌。」

  他放下筆,吹乾墨跡,把起居注合上。窗外有風吹過宮牆,像是有許多東西,正藉著風勢,從遠處那道已經落筆的註腳旁,慢慢地、穩穩地涌過來。

  朱興明後來看到那段起居注,沒有加批註,只是把它看了兩遍,又放回原處。他像是知道那些字句會在某個需要的時候被重新翻開,又像是知道那段筆記本身,就已經足以說明那些正在湧來的東西,需要被穩妥地接住。

  江南。蘇州城外,運河沿岸,一排排作坊沿著水道延伸出去,比京城的作坊更密集、更有條理。

  江南自古富庶,百姓手中余錢多,對日用品的需求也更大,布坊、染坊、紙坊、油坊、酒坊、磨坊,應有盡有。

  那些臨河的作坊大多在屋後設了簡易碼頭,原料從水路運來,成品從水路運走,省去了不少陸運的周轉和損耗。

  蘇州知府趙文遠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做事細緻,不喜張揚。他早在永和二十五年就開始鼓勵民間興辦作坊,還在城郊劃了一片地,專門安置從鄉下來的作坊主,讓他們不至於因為租不到合適的地方而放棄營生。

  他還派師爺定期走訪各作坊,登記用工數量和產量,心裡大致有數。當京城的工部章程下發到蘇州府時,趙文遠看了一遍後,把其中的幾條規定與本地實際情況做了一番對照,很快便擬了一份蘇州府的補充細則。

  細則中規定蘇州府的作坊夜間不得開工,以防擾民;作坊的廢水要經過沉澱才能排入運河,以免污染水源。

  訊息傳開後,幾家染坊的東家起初不太情願,因為染布需要大量用水,他們習慣直接把廢水排進河裡。

  可趙文遠沒有退讓,說如果不照辦就關門整改。那幾家染坊的東家算了算成本,覺得改排沉澱池雖然要花一筆錢,可比起關門停業,還是划算的。

  他們陸續建了沉澱池,雇了專人清理池底的廢渣。運河的水質沒有明顯變差,附近居民也沒有再抱怨水變臭了。趙文遠偶爾路過一家染坊時,會放慢腳步,朝那間新砌的沉澱池看一眼,見濾出的水流比前幾個月清了些,便沒有停下。

  他沿著河岸繼續走,像是在用沿岸那些正在變清的河段,默默清點自己埋下的那些細則是否都按期限亮了底。

  到了冬天,蘇州府的作坊數量已經比年初增加了一倍有餘,新開的布坊、織坊、染坊沿運河兩岸鋪展開來,傍晚時分燈火點點,在河面上映出一串串細碎的光影。

  有路過的商人感嘆說,蘇州的夜比以前熱鬧多了。那些燈火順著水面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橋洞,像是一條被放慢了流速的光的線索,把兩岸新砌的屋簷和晾曬的布匹一併與河水織在一起。

  作坊多了,利益糾紛也跟著來了。京城東郊的兩家木器作坊因為木材採購的事起了爭執。

  一家姓劉的作坊主說另一家姓陳的作坊主搶了他先定好的木材,兩家吵得不可開交,最後鬧到了順天府。

  順天府尹周德安把兩家叫來問話,問清了來龍去脈後,判定劉家先定貨在先,陳家需要賠付劉家一部分損失。兩家雖然心裡都不太服氣,但也沒有再鬧,各自散了。

  周德安把這件事寫成一份簡要報告,送到工部備案,並加了一句話:「作坊日多,利益相爭在所難免。若無明確規則,僅憑府衙臨時裁決,恐難服眾。」

  周遠清看了報告後,召集戶部、工部官員商議,最終決定在各地設立「商事調解處」,專門處理作坊之間的糾紛。

  調解處由地方官府派人主持,另邀請幾位在當地有威望的商人和作坊主參與,共同商議裁決辦法。裁決結果雖然不是正式的判令,但在當地坊間具有一定的約束力。

  商事調解處的招牌陸續在各地掛了起來,像是一道道剛剛落定的界樁,為新長出的那些枝杈劃定各自伸展的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