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永定門外的官道兩旁,多了許多以往不曾見過的景象。
原本空曠的田野上,冒出了大大小小的工棚和作坊,有的用竹木搭成,有的用磚瓦砌成,高低錯落,沿著官道一路延伸出去。
煙囪冒出的煙也不止是官府窯廠一家了,而是從幾十處不同的屋頂上同時升起,在午後的天空里交織成一幅灰白色的、不斷變動的網。
這景象在一兩年前還見不到。
那時候百姓有了余錢,蓋了磚瓦房,日子安穩下來,可他們並沒有停下腳步。
有人開始琢磨著把手藝變成營生——木匠、鐵匠、織工、篾匠,原本只是農閒時替鄰里做點活計,如今成了每日的主要收入來源。
起初只是零星幾戶,後來漸漸聚成了片。
那些作坊門口掛著各式各樣的幌子,寫著「張記木作」「李記鐵鋪」「王記布坊」。
作坊內,學徒和僱工正圍著各自案台忙碌,錘聲與織機的響動混在一起,像一張繃緊的弦,被整個春天的手輕輕撥動著。
京城東郊有一片低矮的工棚群,是近半年才冒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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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間相連的木結構廠房,棚頂鋪著新編的葦席,牆面用竹條夾稻草編成。
工棚里住著二十多個工人,多數是從附近州縣來京城討生活的年輕人,他們早晨七點開工,傍晚六點收工,中午吃一頓飯,是工頭統一做的糙米飯和鹹菜。
有人攢了工錢寄回老家,有人想學成手藝後自己單幹。
一個在木工坊幹了三年多的年輕人對同伴說:「等攢夠了本錢,我也開一家鋪子,專門做桌椅板凳。」
旁邊的人笑著應了一句:「那你得先攢夠錢租鋪面。」
那人沒有接話,手裡的刨花還在翻卷,像是要用那些薄而連續的木卷,替自己的設想攢夠足夠的厚度。
遠郊的荒地陸續被劃成工坊區,工部派人丈量土地,頒發地契,允許百姓在指定區域建作坊、開鋪子。
作坊的經營者大多是本地人,有的原是種田的,有的原是走街串巷的貨郎,如今都把積蓄投進了這樁新營生里。
也有人從外地來,帶著一兩個熟悉的手藝,在京郊租一間小屋就開了張。
生意時好時壞,趕上順當的月份,能雇上兩三個幫工;遇上淡季,便自己守著案台從早做到晚。有人賺了錢,也有人虧了本。
但不管盈虧,那些作坊的主人都在用自己的雙手丈量著一個新的、尚未命名的空間。
作坊的數量已經比春天時又增加了一倍多。工部粗略統計了一下,京城周邊登記在冊的手工作坊已經超過五百家,涉及木器、鐵器、布匹、陶瓷、造紙、釀酒等行業。
這些作坊的生產方式各有不同,有的還保持著家庭作坊的模式——夫妻二人帶一兩個學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的已經發展到二三十人的規模,分工明確,有專門負責採購原料的,有專門負責銷售的,有專門負責生產的。
這種分工讓生產效率大幅提高,可也帶來了新的問題。比如原料供應不穩定、產品質量參差不齊、工人流動性大等等。
作坊主們也在摸索中逐漸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經驗。
一個開布坊的商人說,他一開始是收了棉花自己織布,後來發現織布太慢,便雇了十幾個織工,買了十台織機,一個月能織出上千匹布。
他把布運到京城去賣,銷路很好。
可很快就有人跟風仿製,價格被壓了下來,利潤也跟著變薄了。
他不得不改進織機的效率,改用更細的紗線,織出更密實、更均勻的布面來吸引顧客。也有作坊主嘗試聯合起來,透過幾家合購原料來壓低進價。
這種自發形成的互助約定雖然鬆散,卻讓他們的成本比單打獨鬥時少了不少。
朝廷對此的態度是既不鼓勵也不打壓,只派人定期了解情況,登記造冊。
工部的一位主事在一個傍晚的卷宗末尾寫道:「作坊日增,活路日廣,此為民間自謀生計之舉。然若無序,恐生亂象,宜徐徐圖之,不可驟禁,亦不可放任。」
那幾行字被夾進案卷里,和那些作坊的登記冊、工人名冊放在一起,像是一道還沒有落筆的界限,在等待合適的時機被重新描粗。
朱和壁在文華殿裡翻看工部送來的作坊統計冊,眉頭越皺越緊。
他放下冊子,對周遠清說:「作坊多了,是好事。可朕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從前百姓種地,春種秋收,日子有個定數。如今作坊里做工,沒日沒夜的,掙的錢倒是多了,可這日子怎麼過才算安穩,朕拿不準。」
周遠清想了想,說:「殿下所慮,無非是作坊多了,人心浮動。從前農人只要守著一畝三分地,就能過一輩子。如今做工掙錢,來去自由,今日在這家干,明日去那家干,確實比以前少了些定數。」
朱和壁說:「你說得對。可朕又不能說讓作坊關門,讓百姓回去種地。朕只是覺得,這事得有個章程。」
他當天下朝後去了寧壽宮。朱興明正在院子裡曬太陽,手裡端著一杯溫茶。
朱和壁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把作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朱興明聽他說完,放下茶杯:「作坊是好事。百姓能找到活干,能掙到銀子,比閒著強。可你說得也對,不能沒有章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作坊越來越多,朝廷不能只看著。得替他們想好路,也得替自己管好盤。」
朱和壁問:「父皇,那章程該怎麼定?」
朱興明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你見過作坊里的工人嗎?」
朱和壁說:「兒臣沒見過。」
朱興明說:「你去看看。看了再說。」
朱和壁愣了一下,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多問,在院子裡多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告辭。
他走的時候,發現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已經長出了新葉,在午後的光線下投下一片薄薄的陰涼。
三天後,朱和壁換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裳,帶了兩個侍衛,從東便門出了城。
他沒有事先通知任何人,沿著官道一直往東走,想親眼看看那些作坊里的人到底是怎麼過日子的。
他先走進一家木器作坊,門口掛著「劉記木作」的牌子。院子裡堆著幾堆木材,一個中年木匠正在刨木料,刨花捲成細密的卷落在地上。
朱和壁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那木匠抬頭問他:「客官,是要定做家俱嗎?」
朱和壁說:「隨便看看。」
木匠沒再問,低頭繼續刨他的木頭,那件尚未成型的桌腿在他手中已經有了初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