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一千五百八十六章 駐軍

  有人趕著牛車經過時放慢了速度,側過頭望了望路邊新砌的院牆,又繼續趕路。

  田埂上有老人拄著拐杖慢慢走著,不時停下看看新修的排水渠和路邊新栽的樹苗,像是要把那些變化一樁一樁收進心裡,等哪天跟晚輩提起時,好把每一處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

  趙老栓的孫子在學校里學了一篇新課文,寫的是「磚瓦房的由來」。

  他放學回家後蹲在院子裡畫了一幅畫:一棟歪歪扭扭的磚瓦房,旁邊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棗樹,屋頂的瓦片畫得大小不一,但能認出那是瓦。

  趙老栓看見了,沒有誇他畫得好,只是把那幅畫接過來,放進了窗台上的木匣子裡。

  匣子裡還放著當年余懷真留下的幾頁藥方和他自己的戶籍文書,那幅畫被輕輕壓在最上面,邊角微微捲起。

  兵部提議在各地軍屯駐地也推廣磚瓦建房,不再讓邊防士兵住在土坯營房和草棚里,希望提高他們的居住條件來穩定軍心。

  邊關天氣惡劣,土坯房經不起風雨侵蝕,士兵們常年住著漏風漏雨的屋子,士氣多少會受影響。

  朱和壁聽後同意了,讓工部協助在邊關各軍屯駐地修建磚瓦窯廠,就地取材,就地燒制。

  遼東的一處軍屯駐地,士兵們自己動手建了一座小磚窯,每天訓練之餘輪流制坯、燒磚,幾個月後,一排嶄新的磚瓦營房在原來的土坯房旁邊立了起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實用 】

  搬進去那天,一個老兵說:「當了十幾年兵,終於住上不漏風的屋子了。」

  他坐在新營房的門檻上,屋頂的灰瓦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是那排新砌的牆角也替他擋回了一部分風沙。

  他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門框邊沿那些剛剛乾透的磚縫,像是要把這份觸感也一起收進自己的駐地記憶里。

  訊息傳到其他軍屯後,各地駐軍紛紛效仿,陸續建起了自己的磚瓦窯廠。

  那些從窯口冒出的青煙,在邊關的天空下緩緩升騰,像是替那些被風沙磨礪多年的舊營房,補上了一道溫和的句號。

  朱興明在干清宮看到了一份關於農村住房改善的匯總報告。

  報告裡說,全國已有超過三成的農戶住上了磚瓦房,在河南、山東、直隸等推行較早的地區,這個比例已經超過了一半。

  他放下報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孫旺財在旁邊輕聲問:「萬歲爺,您在想什麼?」

  朱興明說:「朕在想,當年朕剛登基的時候,百姓住的都是茅草房。

  這些年過去了,總算有些變化。」

  他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那片被春風吹動的樹梢,彷佛那些樹梢也正在用它那細微而持續的擺動,替遠方的屋簷和牆根做著某種無聲的呼應。

  那天下午,朱興明去了壽康宮,跟崇禎說了一會兒話。

  崇禎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聽朱興明說起農村住房改善的事。

  他沒有多問,聽了一會兒後只說了句:「住得安穩,比什麼都強。」

  朱興明在父皇旁邊坐了一會兒,沒有接話。他注意到院牆根下有新砌的磚縫,忽然想起這座壽康宮也是磚瓦蓋的,已經立了許多年,瓦縫裡長出了幾叢細細的青苔,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濕潤的、暗綠色的光澤。

  他收回目光,沒再看那牆角,只是安靜地坐在父皇旁邊。

  ,工部改進了一種新式窯爐,相比舊式窯,新窯的燃料消耗更少,出磚率更高,磚的硬度也更均勻。

  他們在京郊一座試驗窯試燒成功,準備推廣到各地。老鄭頭也被請去觀摩,他圍著新窯走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窯壁的厚度,蹲下來看了看進火口的位置,像是一下子就看清了那層新砌的磚坯里藏著的東西,在心裡默默將它和舊的輪廓重疊了一遍。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一下頭。工部的人問他意見,他說:「火路改得好,燒出來的磚會更勻。」

  他用手沿著新窯的弧度比劃了一下,像是那些走火和走煙的氣流,在磚坯內壁的弧線上比任何人都更早地預演過。

  新窯的技術隨後被推廣到各地的主要窯廠,磚瓦的質量進一步提高,價格也進一步下降。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家,也陸續開始動工蓋房了。

  每到秋收之後,田間地頭的活計少了,蓋房的動靜就多了起來,鐵鍬和磚塊碰撞的聲音在午後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用新砌的磚縫,一錘一錘地修正著一幅已足夠穩固的輪廓。

  搬進新磚瓦房的農戶,大多會把舊屋裡有用的東西帶過來。

  趙老栓就把那張舊木桌搬進了新屋,桌面上的裂縫已經被他用木楔子重新塞緊,放在窗戶下面,陽光照在上面,把木紋的走向照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那把已經有些搖晃的舊木椅上,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棗樹,它們站在新砌的圍牆邊,像從舊時光里移栽過來的一截註腳,藉著新的牆根和瓦縫,繼續生長著與往年一樣的果實。

  那把舊木椅的榫頭已經有些鬆動,但他沒有換,只是用布條纏緊,讓它還能再坐幾年。他坐在院子裡把今天曬乾的豆莢收了,用舊木椅的腿抵住簸箕邊緣,一粒一粒地把豆子撥進碗裡,然後在門檻上坐下來,把碗裡那層浮土輕輕吹掉。

  許多村莊的磚瓦窯廠已經成了當地的地標。

  村口的老槐樹和村後的窯煙囪一高一矮地立著,像是兩個不言不語的故人,一個低頭看路,一個抬頭看天。窯廠不再是朝廷專營的,有一些村裡的能人也合夥開了小窯,用的也是工部推廣的技術,燒出來的磚瓦不輸官窯,價格還更便宜。

  做泥瓦匠的年輕人也越來越多,不少人跟著師傅學砌牆、鋪瓦、搭梁,幾年下來自己也成了師傅。幾代人堆積的手藝與泥灰,終於在新砌的牆角里找到了安穩的歸處。

  那些年輕泥瓦匠在新屋上樑時,經常會唱幾句傳統的號子,聲音粗獷而悠長,在空曠的田野上能傳得很遠。

  路過的人有時會停下來聽一會兒,等號子聲停了再繼續趕路,像是用那段路收下了已被替換過的餘音。

  南方也開始了大規模的磚瓦房建設。

  南方多雨潮濕,茅草屋更容易朽爛,百姓對磚瓦房的需求其實更迫切。廣東、福建、江西等地的州府,陸續建起了磚瓦窯廠,燒出的青磚灰瓦運往附近的村鎮。

  南方人習慣用石灰和糯米漿砌牆,牆縫細密,水汽滲透較慢,不容易潮濕發霉。

  南方的工匠更講究風水,蓋房之前要請人看方位、定朝向,磚瓦房的布局要比北方細緻許多,門楣上往往刻著一些花樣或吉祥字樣,房前的石階也修得比北方多幾級。

  一位廣東的知府在奏摺里提到,他轄下有一戶人家,世代住在棚屋裡,去年用朝廷補貼和自家積蓄蓋了一間磚瓦房,搬進去後不到半年,老人的氣喘病就好了大半。

  那封奏摺里沒有寫煽情的話,措辭平實,只是在記錄完之後,在紙頁邊緣用半干未乾的墨跡添了一筆:「此戶舊居潮濕,新屋乾燥通風,因而病癒。」

  朱和壁看到這份奏摺時頓了頓,沒有批示,只是把那行字多看了兩遍,然後合上摺子,放進了已閱文書的匣子裡。

  工部的巡查官走完了西北邊陲的最後一個軍屯駐地。那條蜿蜒的驛道連線起沿途所有新建的磚窯和營房,把北方的窯煙和南方的灶煙串成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從遼東到雲南,從甘肅到福建,磚瓦窯廠的煙囪在不同的天空下升著不同顏色的煙,可那煙的形狀和走向,已經在各自的風裡找到了相似的節律。

  那些被青磚壓實的屋簷線,正在以緩慢而堅定的速度,覆蓋著更廣袤的土地。

  朱興明後來在批閱各地關於磚瓦房的奏報時,時常會想起自己剛登基時的那些年,那時他設想的很多事情都還在遠處。

  如今那些遠處的輪廓,正一層一層地變得清晰,像被新瓦一片一片鋪上去的房頂,在落日的斜照里泛著均勻的、暖調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