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很久,直到寒氣把指尖重新浸涼,才轉身往回走。
他走過新砌的圍牆時,沒有回頭,只是把那雙被炭灰和石灰反覆浸染的手插進袖口,像是要把那份已經不屬於自己的暖意留在原處。
京城周邊的村落已經很難再見到純茅草屋了。
那些土坯牆、茅草頂的老房子,陸續被推倒翻新,取而代之的是青灰色的磚牆和深灰色的瓦頂,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路過的行人有時候會停下腳步,看一眼那些新砌的牆角,看著屋簷下掛著的干辣椒和玉米,像是在估量那些被陽光曬暖的牆面究竟能不能扛過下一場暴雨,又在心裡替它們默算了一個大概的年份。
一天傍晚,趙老栓坐在自家院門口,看著遠處田野里正在變黃的稻穗,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家新蓋的磚瓦房,牆角那棵棗樹已經開始結果了,一顆顆紅褐色的果子掛在枝頭。
他沒有去摘它們,只是把門帘攏好,在暮色中坐了片刻,聽遠處田埂上有人正在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飯,那聲音順著晚風傳來,在漸暗的天光里漸漸變淡,像是也被夜色慢慢收進了屋簷下的陰影里。
京郊幾個最早完成舊屋翻新的村落,已經很難在年輕一輩的回憶里找到茅草屋的痕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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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小在磚瓦房裡長大,不知道下雨天要用木盆接水是什麼感覺,不知道冬天北風從牆縫裡灌進來是什麼滋味。
他們只知道,村裡的窯廠還在燒磚,新屋還在往外擴,那些被火光照亮的傍晚和磚坯陰乾時升起的淡煙,已經成了他們記憶里最早的顏色。
一個孩子問祖父:「爺爺,你小時候住的房子是什麼樣的?」
祖父沉默了一會兒,說:「茅草頂,土坯牆。雨天漏水,冬天漏風。」
孩子聽了,哦了一聲,又低頭去玩手裡的碎瓦片。沒有追問,沒有感慨,只是像接過了一枚被河水沖刷了許多年的石子,在指間轉了兩圈,又輕輕放回了原處。
遠處田野里,有人在用新磚砌一道院牆,敲打聲清脆而均勻,在秋日午後的光線中傳得很遠,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片空曠中穩穩地合攏。
工部的巡查官深入陝西、山西等山區的偏遠縣鎮時發現,雖然平原地區的磚瓦窯廠已經遍地開花,可那些藏在山溝里的村莊,依舊住著茅草屋和土坯房。
不是因為百姓不想蓋新房,而是因為山路崎嶇,磚瓦運不進去,運費甚至比磚瓦本身還要貴。
陝西商州府下屬的一個小村子,只有十幾戶人家,四面環山,進出只有一條羊腸小道,馬車進不去,只能靠人背驢馱。
村里人聽說外面的人都在蓋磚瓦房,也想蓋,可一塊青磚運到村里,光運費就要翻好幾倍,根本用不起。
商州知府接到巡查官的報告後,把這個情況上報給了工部。
朱和壁看了報告後,把周遠清叫來商議。周遠清說:「殿下,山區的路難走,磚瓦運不進去是事實。臣以為,不如在山區的縣鎮就地建窯,利用當地的黏土和燃料,就近燒制,就近供應,總比從外面運進去划算。」
朱和壁說:「這個主意可行。傳旨下去,在山區縣鎮因地制宜,增設小型磚瓦窯廠,不必追求產量,只要能滿足本地需要即可。」
工部隨即派人帶著圖紙和技術前往山區縣鎮,指導當地人建窯燒磚。
訊息傳到商州的那個小村子時,村民們將信將疑。
等工部的人真的來了,在村口選了一塊平地,開始挖窯、砌窯、搭棚子,村民們才相信這是真的。
窯廠建好之後,村民們自己動手,挖土、和泥、制坯、晾曬,不用請外人,家家戶戶都出了力。
第一批磚出窯時,全村人都圍在窯口,看著那些還帶著餘溫的青磚,有人伸出手摸了摸,又縮回去,像是摸到一塊從地底長出來的、還帶著些許暖意的青灰色果實。
那年秋天,村里第一戶人家拆掉了住了幾十年的茅草屋,用新磚蓋起了三間磚瓦房。
搬進去那天,全村人都來幫忙,搬的搬,抬的抬。新屋落成後,主人在門口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的聲響在山谷間迴蕩了很久,像是一陣遲來的迴響,順著山壁反覆彈跳,直到夜色把餘音收攏進樹影里。
歸德府窯廠的老鄭頭,已經連續燒了四年的磚,窯廠從最初的每年出窯幾千塊磚,發展到了每年幾萬塊,附近的村子幾乎都被青磚覆蓋了一遍。
他看著那幾座新起的窯口被分配給年輕一輩的窯工接手,自己則被安排去教授新來的學徒。
那些學徒大多來自附近的村莊,有的讀過兩年書,有的不會寫字,但都肯下力氣,也願意聽老師傅說話。
他蹲在窯口旁,教他們怎麼看火的顏色、怎麼聽窯膛里的聲音、怎麼判斷磚坯的乾濕程度。
有一個叫小順的年輕人學得最快,老鄭頭對他格外用心,每到傍晚收工後,都會多留他一會兒,教他辨認不同土質的顏色和手感,告訴他山腳那片黏土適合燒青磚,河灘邊的適合燒紅瓦,而最精細的一批往往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土層背面。
窯火映在他的側臉上,把那道細長的皺紋照得分明,他透過那一層浮動的火光,隔著幾百塊還未冷卻的磚坯,像是在跟二十年前的自己遠遠地對望。
老鄭頭的徒弟小順已經能獨立掌窯了。
他蹲在窯口,伸手探了探溫度,又站起來繞窯走了一圈,最後對工頭說:「可以了,再燒半個時辰就封窯。」
出窯那天,第一批磚敲起來聲音清脆,顏色均勻,火候恰到好處。
老鄭頭站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小屋,把掛在牆上的那件舊褂子取下來,疊好,收進木箱裡,像是把最後一把火親手交到了另一雙手裡。
那天傍晚他路過那片新建的村落時,一個新搬來的小媳婦正蹲在門口用碎瓦片支起一口灶。他隔著院牆多看了兩眼,又繼續沿著田埂往回走。
中原地區的農村面貌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
從歸德府到開封府,從濟南府到曹州府,沿著官道一路走過去,兩邊已經很難再見到茅草屋了。
那些青灰色的磚瓦房一家挨著一家,屋簷下掛著金黃色的玉米和成串的紅辣椒,在午後陽光下像一片緩慢展開的、被磚瓦和糧食共同壓實的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