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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八十四章 大瓦房

  那些窯廠的煙囪日夜不息地冒著青灰色的煙,把原本空曠的田野襯得有了人間煙火的氣息。各地的工匠也在交流摸索中逐漸掌握了不同土質和燃料的調配比例,新窯的產量和質量都在穩步提高,磚瓦的價格也隨之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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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農戶也開始能買得起磚瓦了。

  以前幾兩銀子才能買到的青磚,如今降到了幾錢銀子,再加上朝廷的專項補貼,許多原本只打算修補舊屋的人家,也開始盤算著蓋一間新屋。

  歸德府、開封府、濟南府等地,陸續出現了整村整村的舊屋翻新。

  村口的老槐樹下,常常可以看見幾個人蹲在一起商量買磚買瓦的事,手裡比劃著名房子的尺寸,彷佛那未成形的新屋已經立在樹影里,等著用青磚的稜角和灰瓦的簷線把餘下的陰涼收攏進去。

  磚瓦質量的提升,離不開那些老窯工。

  他們能根據黏土的成色判斷燒出的磚是青是紅,能憑窯頂冒出的煙判斷火候是旺是弱。

  那些經驗說不清道不明,只有長年累月蹲在窯口旁才能攢下來。歸德府窯廠的老窯工姓鄭,大家都叫他老鄭頭。他年輕時候就在別的窯廠燒過磚,後來窯廠倒閉了,他回了家種地,手卻一直沒有生。

  朝廷的窯廠建起來之後,他又撿起了這門手藝。有人問他:「燒磚有什麼訣竅?」

  他蹲在窯口前想了想,說:「訣竅就是不能急。火大了,磚裂;火小了,磚生。得看著火,跟它商量著來。」

  蹲在窯口邊的人聽了,似懂非懂,但沒人反駁他。

  他每天傍晚收工前,都會繞著窯走一圈,看看窯壁有沒有裂縫,聽聽窯膛里的聲音是不是均勻。

  有一天傍晚,他圍著窯走了一圈後,在窯口外撿起一塊碎磚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叫來工頭,說:「這一窯的土潮了些,磚會脆。」

  工頭不信,結果出窯時果然有十幾塊磚輕輕一碰就裂了。從此工頭對他更敬重了,還給他漲了工錢。

  老鄭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漲的那部分工錢換成了幾袋新米,放進了自家米缸里,又把缸蓋嚴嚴實實地蓋好,像是要連同那一天的暮色一起封存起來。

  歸德府城外出現了一片新的村落——十幾戶人家集中蓋了新磚房,排成兩排,中間留出一條寬敞的土路。

  路旁種了幾棵槐樹,樹下有石凳,傍晚時常有人坐在那裡說話。那些新房的院牆不高,從牆頭就能看見院子裡晾曬的衣裳和牆角堆放的農具,傍晚時分炊煙從灰瓦縫隙間升起,在暮色里散成淡青色的一縷,像是每家每戶都在用那綿長的煙氣無聲地報著平安。

  有些人家在院子裡搭了葡萄架,夏天藤蔓爬滿架子,在傍晚的餘暉里垂下細長的影子。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笑聲穿過矮牆和門廊,在石階上彈跳了幾下,又被晚風帶著,融進了田野那頭的暮色里。

  趙老栓的兒子也蓋了新屋,三間正房,一間灶房,院牆是新砌的,牆根下種了一排蔥。

  搬進去那天,趙老栓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沒有說什麼,只是蹲下來用手按了按牆角的新土,確認夯實了,才站起來走進屋。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傍晚時坐在門檻上抽旱菸,而是把煙杆收進了抽屜,然後坐在那把新打的木椅上,靠著椅背,望著窗外那片正在變暗的天色,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朱興明微服出巡,去京郊的幾個村子轉了一圈。他沒有提前通知地方官府,只帶了孫旺財和兩個侍衛,沿著官道走了一整天。

  他在一個村口停下來,靠著一棵老槐樹歇腳,看見幾戶人家正在蓋新房,有人在屋頂鋪瓦,有人在牆根下砌磚。

  一個老漢蹲在路邊吃飯,碗裡是熱騰騰的麵條。朱興明走過去,蹲下來,問他:「老哥,這房子是新蓋的?」

  老漢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認出來:「是啊,今年剛蓋的。以前住茅草屋,下雨天漏水。現在好了,磚瓦房,不怕颳風下雨了。」

  朱興明又問:「蓋這房子花了多少銀子?」

  老漢說:「磚瓦是官府窯廠燒的,比市面上便宜不少,加上朝廷補貼,攏共花了不到十兩。」

  他放下筷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像是在等朱興明開口問一句值不值。

  朱興明點了點頭:「那好,住得安穩比什麼都強。」

  他站起來,拍了拍腿上的土,沿著村道慢慢往前走。

  走出村口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幾排正在晾曬新瓦的屋頂,聽見身後有孩子奔跑的腳步聲和嬉笑聲,在秋日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像是被陽光曬透了,順著風貼在了身後。

  他走了一陣,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來,看遠處幾個孩子正蹲在地上用碎瓦片畫格子,塵土在腳邊輕輕揚起,又落回原處。

  工部呈上了一份關於各地磚瓦窯廠建設情況的匯總報告。報告中說,全國已建成磚瓦窯廠三百餘座,分布在十六個省份,年產青磚、灰瓦、筒瓦等各類建材數百萬件。

  各地百姓用磚瓦翻新舊屋、新建住房的數量,正在逐年增加。

  朱和壁把那份報告看完後,沒有加批註,直接轉呈給了朱興明。朱興明看後,把報告放回案頭,對孫旺財說:「讓工部繼續做下去,不要停。讓每個百姓都能住上磚瓦房,不是三年五年的事,是十年二十年的事。」

  孫旺財應了一聲,把他的話記下,轉身去傳旨。那道旨意隨後被發往工部和各地州府,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在更多還沒被磚瓦覆蓋的村鎮間,漾開了新的波紋。

  冬天是窯廠最忙的時候,因為農閒了,來幹活的村民反而比夏天更多,石灰的香味和新泥的氣味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氣里凝成一層淡淡的白色霧氣。

  老鄭頭照常蹲在窯口,耳朵貼著窯壁,聽裡面的聲音。他能在窯火的聲響里分辨出磚坯正在經歷的階段,知道什麼時候該添柴、什麼時候該撤火,那閉著眼睛也能感知的節奏,讓他在冬日漫長的工棚里始終穩如一方未開窯的磚坯。

  有人問他:「老鄭頭,你不覺得累嗎?」

  他笑了笑,沒回答,只是把手伸到窯口上方烤了烤,等指尖暖透了,才繼續幹活。傍晚收工時,他把最後一批磚坯碼好,蓋上草簾,然後站在窯口旁看了一會兒,像是等那些暗紅的火色在磚坯里走完最後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