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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八十二章 國庫充盈

  京城戶部。這一天的戶部衙門,與往常有些不一樣。

  周明遠早上來到衙門時,看見幾個書吏正圍在庫房門口在交頭接耳,神色既興奮又有些不敢相信。

  他走過去問:「怎麼了?」

  一個書吏把手裡的帳冊遞給他,手指在最後一頁的數字上點了一下:「大人,您看。」

  周明遠低頭看去,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時,整個人頓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又把那串數字從頭到尾數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兩億一千三百四十二萬兩。

  戶部庫房裡,一排排木架整齊排列,上面堆滿了銀錠和金條,在午後斜射進來的光線里泛著溫潤的暗光。

  旁邊的銅錢庫,銅錢裝滿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從地面一直碼到屋頂,只留出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

  另外還有專門的絲絹倉庫、布匹倉庫和雜項倉庫,也都裝得滿滿當當。周明遠站在庫房中間,轉了一圈,目光從那些木架和箱子表面緩緩滑過,像是在用目光重新清點一遍那些數字背後的重量。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向皇上呈報宗室開支時的情形,那時候國庫空虛,入不敷出,他坐在後堂的燈下,對著帳冊發愁到深夜。如今那些愁緒,已經被這些銀錠和銅錢壓到了庫房的底層,沉靜而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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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立刻去報喜,而是轉身回到自己的案前,把那份帳冊又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命人將這份數字抄錄一份,送往內閣。

  帳冊送到內閣時,周遠清正在和幾位閣臣商議秋糧徵收的事。

  他接過那份抄錄的數字,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划過那一串數字的末位,然後抬起頭,目光在幾位同僚臉上掃了一圈:「戶部報上來的,國庫存銀已經超過兩億兩了。」

  幾位閣臣的反應各不相同。有人驚訝地直起身子,有人湊過來看那份數字,有人沉默了片刻後輕輕搖了搖頭。周遠清沒有多說什麼,只讓人把帳冊送去文華殿,呈給太子。

  朱和壁看到那份數字時,正在批閱一份關於西北軍需的奏摺。

  他把奏摺放下,接過帳冊,看著那串長數字,目光沒有立刻移開。

  他很少在數字上停留太久,但這一次,他多看了幾遍,然後把帳冊放在桌角,像是在給那個數字一個足夠醒目的位置。

  過了一會兒,他起身去了干清宮,把那份帳冊帶給了朱興明。

  朱興明接過來看了,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驚訝。他合上帳冊,放在一邊:「這些年開源節流,減宗室開支,整鹽政,清田畝,修水利,增賦稅,積少成多,是該到這個數了。」

  朱和壁問:「父皇,那這筆銀子,怎麼用?」

  朱興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外那片被秋風吹動的樹梢,想了好一陣才說:「不急。先把這筆帳,告訴天下人。」

  朝廷正式公布國庫存銀數額,明示天下。這一次不是私下的公文往來,而是透過官報、告示、驛傳層層下發,從京城到各省,從省城到府縣,再到偏遠的村鎮。

  城門旁、衙門口、集市上,到處張貼著官府的告示。告示上寫著——「國庫存銀兩億一千三百四十二萬兩,為大明開國以來之最。」

  百姓們先是驚訝,然後議論紛紛。

  茶館裡有人說:「兩億兩?這得堆多少屋子才能裝得下?」

  旁邊的人接話:「聽說戶部的庫房都裝不下了,得另外蓋新庫房。」

  也有老人說:「我活了六十年,頭一回聽說國庫有這麼多銀子。」

  他們互相傳遞著那個龐大的數字,像在確認一件與自己有關卻又隔著一段距離的事。

  也有人心裡隱約覺得,這麼多銀子,總不能一直堆在倉庫里。

  那些議論在茶碗和算盤之間來來去去,始終沒有散盡,像是那筆銀子已經在百姓的言談中開始了它漫長的流動。

  各地藩屬國也陸續派了使臣來京道賀。朝鮮、琉球、安南、暹羅、緬甸,使臣們帶著貢品和賀表,在朝會上齊聲恭賀。

  禮部統計了一下,來京的使臣人數比往年多了一倍。

  那些使臣在京城停留期間,親眼目睹了街市上的繁華景象,心裡愈發敬畏。有人回去後寫下見聞,說「大明國庫充盈,街市繁榮,實乃天朝氣象」。

  夜裡,干清宮西暖閣,燈火通明。朱興明和朱和壁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個小方桌,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兩隻茶杯。

  朱興明沒有翻書,也沒有批閱公文,只是端著茶杯。朱和壁坐在對面,也沒有急事要稟報,父子倆難得這樣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

  朱和壁開口了,語氣平靜卻帶著認真:「父皇,如今國庫充盈,兒臣在想,是不是可以把之前減免的賦稅再減一些,或者修一修那些年久失修的道路橋樑,讓百姓的日子更安穩些。」

  朱興明說:「朕也在想這件事。銀子堆在庫里,不會生小銀子。要用出去,才能讓天下人受益。」

  他把茶杯放下:「朕擬了幾件事。第一,減免明年天下賦稅三成,讓百姓喘口氣。第二,撥銀修繕黃河兩岸堤壩,該加固的加固,該加高的加高。第三,增加邊軍軍餉,提高士兵待遇。第四,在各省增設學堂,資助貧寒子弟讀書。第五,留一部分作為儲備,以備不時之需。」

  朱和壁聽完,點了點頭:「父皇想得周全。」

  朱興明說:「這是朕想的。你若有補充,可以加上。」

  朱和壁想了想,說:「兒臣想加一條——撥一筆銀子,設立『宗室轉業基金』,幫助那些降爵減俸後生活困難的宗室子弟學手藝、謀生計。」

  朱興明看了他一眼:「這條加得好。朕沒想到。」

  朱和壁說:「兒臣也是看了那些宗室學堂的進展才想到的。」

  父子倆沒有再說話。窗外的夜色沉靜如墨,遠處的宮牆上,燈籠的光在風中微微晃動。那壺茶漸漸涼了,但誰也沒有起身去添熱水。

  減賦令正式頒布。詔書寫得簡潔明快,大意是:「朕聞國庫充盈,民力為本。明年起,天下賦稅減免三成,以紓民困。」

  訊息傳出,各地百姓歡欣鼓舞。歸德府城外,趙老栓站在村口,聽著里正念告示。

  旁邊有人問:「減三成?那咱們明年能少交多少?」

  里正算了算,說:「按你家的田畝算,大概能省下兩石糧。」

  那人咧嘴笑了:「兩石糧,夠全家吃好幾個月了。」

  趙老栓沒有出聲,但他回到家裡,把那張已經卷了邊的舊地契從箱底翻出來,看了幾眼,又仔細折好放了回去。那一夜他比往常睡得早,窗外的風聲隔著牆傳進來,像是有人在不遠處把一盞燈撥得更亮了。

  減免的賦稅,讓那些本來緊巴巴的日子多了一點餘裕。

  有人多買了幾尺布,有人給家裡的孩子添了一本新書,也有人只是望著糧倉里多出來的那幾袋糧食,在夜色里多坐了一會兒。

  而在京城戶部的帳冊上,那一筆被減免的數字,正以另一種方式流向更遠的曠野——那些田埂上的人並不知道國庫里有多少銀子,他們只知道來年的賦稅少了,而這一少,就像田壟間多了一道細細的水流,在無人察覺的地方,悄悄滲進了麥苗的根部。

  黃河沿岸再次啟動了大規模的河工工程。這一次的規模比上一次更大,工部調集了上萬名工匠和民夫,從河南到山東,沿著黃河兩岸分段施工,加固薄弱堤段,疏浚淤塞河道。

  工部撥了五百萬兩銀子,用於購買石料、石灰、木材和工具,以及支付工匠和民夫的工錢。

  訊息傳開後,沿河百姓紛紛報名參與,不再像從前那樣被抓差一般躲避。有人扛著鐵鍬,有人趕著牛車,有人挑著乾糧。

  他們在工地上幹得熱火朝天,每天日落收工時,總能在炊煙和鐵鍬碰擊的聲響中聽到彼此關於來年收成的低聲估算。

  工地上豎起了一面大旗,寫著「永和河工」四個字。

  旗杆下搭了一間臨時工棚,裡面有茶水、有藥品、有簡單的工具修補處。

  工部派來的監督官每天沿堤巡查,記錄進度和銀兩使用情況。歸德府城外那段新築的堤壩上,趙老栓也來了。干不動重活,就在工地上幫忙燒水、分飯。有人問他:「老伯,你這麼大歲數還來?」

  他說:「堤修好了,水就淹不到咱們的莊稼了。」

  他每天早早來到工地,沿著新築的堤坡走上一遍,看看石縫嵌得緊不緊,看看高處的泥層有沒有塌陷,然後把水桶提到工棚,繼續燒下一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