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後,朱常鈣沒有跟著眾人離開,而是在午門外站了一會兒,等朱興明出來,上前幾步拱手道:「陛下,老臣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興明停下腳步:「你說。」
朱常鈣說:「老臣知道,國庫艱難,宗室確實開支太大。減半,老臣沒有意見。可老臣想說的是,宗室里有不少人,一輩子除了領俸祿,什麼也不會做。突然斷了他們的生計,他們會慌。與其讓他們自己去亂撞,不如朝廷給他們指一條路。」
朱興明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有什麼建議?」
朱常鈣說:「宗室子弟可以進學堂,學手藝,學種地,學做生意。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就不會鬧了。」
朱興明點了點頭:「朕知道了。」
朱常鈣走後,朱興明站在午門外多站了一會兒,望著遠處那片漸漸西沉的日光,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一處具體的輪廓上,像是在用傍晚的光線度量那道即將落下的詔令會在宗室的圍牆裡留下多深的影子。
五月十五,正式詔書頒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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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書用詞溫和,先講宗室歷代為國操勞,再講國庫艱難、百姓不易,然後才提出三條改革措施。
詔書末尾寫了一句:「此非削藩,乃推恩。使宗室子弟各得其所,各安其分。」
詔書貼滿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也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地王府。京城裡的宗室們反應不一,有的沉默不語,有的憤憤不平,有幾位親王連夜寫了奏摺,請求面聖陳情,但那幾份奏摺送到內閣後,被周遠清按了下來。
他讓人傳話給那幾位親王:「陛下已經定了,再求也無用。不如想想以後的路怎麼走。」
一些年老的宗室坐在自家的書房裡,把俸祿冊翻來覆去地算了好幾遍。
減半之後的數目雖然仍然可觀,卻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毫無顧慮了。
他們不得不開始認真考慮朱常鈣所說的那條「別的路」。
有人搖頭嘆息,有人把帳簿合上放進抽屜,有人望著窗外漸暗的天光默默算了幾筆,又把算盤推回了桌角。
詔書頒布後第三天,朱常鈣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主動向宗人府遞交了一份申請,請求將他名下的部分田產和俸祿捐給朝廷,用於資助宗室子弟進學堂。
他在申請里寫道:「老臣年邁,用不了那麼多。與其留給子孫坐吃山空,不如用來給宗室子弟一條出路。」
朱興明看到這份申請時沉默了一下,批了一個「准」字,又讓人額外賜了朱常鈣一面匾額,上面寫著四個字——「宗室表率」。
這塊匾額被送到鎮國公府時,朱常鈣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幾個字,沒有張揚,只是讓人把它掛在了偏廳的牆上,位置不高不低,正好在日光曬不到的暗處。
訊息傳開後,一些原本持觀望態度的宗室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再公開反對,也沒有人再去寫奏摺。京城裡的茶館酒肆中,議論的聲音也漸漸從「不滿」轉向了「怎麼辦」——那句「以後的路怎麼走」,像一塊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在越來越多的人心裡盪開了漣漪。
正月,新政正式實行。
宗室的俸祿按減半後的數額發放,刑部開始受理宗室犯法的案件。
最初幾個月,一切還算平穩。
那些原本以為會鬧出大亂子的人,漸漸發現大部分宗室並沒有他們想像中那樣激烈。
一方面是因為朱常鈣的表率作用,另一方面是因為朝廷確實給了宗室子弟新的出路。
各地陸續開設了專門招收宗室子弟的學堂,不收學費,還管一頓午飯。
年輕的宗室子弟們開始陸續走進學堂,雖然有些人仍然端著一副天潢貴胄的架子,不肯彎腰去學那些「平民手藝」。
也有人漸漸放下了架子,開始認真學一門手藝、讀一冊書、練一筆字,試著在俸祿之外找一條新的活路。
到了年底,戶部統計的結果出來了——這一年,宗室開支比上一年減少了將近一半,節省下來的銀子用於修繕河堤、補充軍備。
朱興明看完那份統計報表,沒有說什麼。他沒有感到輕鬆,因為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更多的問題還在後面。
刑部審理了第一宗宗室犯法的案件。犯案的是鎮國將軍朱啟明,朱常鈣的侄孫。
他在酒醉後與鄰居發生爭執,動手傷人,打斷了對方三根肋骨。
按舊例,宗室犯法應交宗人府處理,最多是罰俸、訓誡、軟禁。
可按照新律,此案由刑部審理。刑部尚書親自審案,朱啟明在堂下,態度恭敬,可眼神里依然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他覺得就算到了刑部,也不會把他怎麼樣。
可刑部尚書沒有給他面子。查實案情之後,依律判他杖八十,賠償傷者醫藥費,並免去鎮國將軍的爵位,降為奉國中尉。
朱啟明當場愣住了,然後開始大聲喊冤。
刑部尚書拍了一下驚堂木:「你喊什麼冤?律法寫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犯了法,就該自己承擔。你打人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後果?」
朱啟明被押下去之後,刑部尚書坐在堂上,望著堂外空蕩蕩的院子,心裡明白,這是一道分水嶺。
宗室和庶民之間那道無形的高牆,終於被鑿開了一道口子。
訊息傳回朱常鈣耳中,他放下手中的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自己的管家說:「他犯了法,就該受罰。跟我沒關係。」
管家應了一聲,低頭退了出去。朱常鈣重新翻開書卷,把那頁已經看過大半的文字又看了一遍,窗外竹影正從紙頁上緩緩移過,像是也在用自己斜長的影子,無聲地翻過了這一頁。
各地宗室學堂的規模已經擴大了不少。
京城那所學堂設在城東,原本是一座舊王府,被工部改建成學堂後,院裡種了幾棵槐樹,樹下擺著幾排長桌。
每天清晨,會有幾十個年輕的宗室子弟坐在那裡,跟先生識字、算帳、學工藝。一開始只有幾十人,後來增加到上百人。
偶爾有老宗室路過學堂門口,聽見裡面傳出的讀書聲,會停下腳步望幾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沒有進去,也沒有打聽。
那個被降了爵位的朱啟明,服完刑之後也去了學堂。
他被安排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每天來得早,走得晚,不再像從前那樣張揚。
有一回,朱常鈣從學堂門口路過時往裡看了一眼,看見朱啟明正低頭描字帖,筆畫雖慢卻穩當,像是終於在那道被鑿開的缺口裡找到了一個可以落筆的位置。
宗室開支從三百一十七萬兩降到了一百六十萬兩,節省下來的銀子,有一部分被用在了黃河堤壩的加固上,有一部分流入了兵備儲備。
朱興明把帳冊翻完後,放在案頭,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帳冊合上收進了抽屜,像是一個已經被反覆確認的數值,終於不必再被拿出來逐行查驗。
他在那一刻感到的,不是如釋重負,而是一種緩慢的確認——那些曾被視作天經地義的舊規,正在一道又一道地鬆動、讓位,為新的東西騰出空間。
京城裡的宗室們,漸漸習慣了新的生活節奏。那些進了學堂的人,有的開始去工坊做學徒,有的在郊外租了地學著種果樹,還有一些年輕人在商鋪里當起了夥計。
也有不肯低頭的,但已經很少了。
他們已經明白——那道詔令不是為了削他們的肉,而是為了讓他們學會自己走路。
而在那些被雨水沖刷過的石階和晾在牆根的農具之間,一種比俸祿更穩固的東西,正像初春的草芽一樣,沿著各人腳下的路,慢慢地紮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