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的刻版作坊開始動工。工人們把余懷真的書稿按頁分好,用薄紙覆在上面,仔細描出字形,再反貼到光滑的梨木板上,依著字跡開始雕鑿。
刻版的工匠們都是老手,刀法穩當,從不去改動原稿上的字句,只在筆畫殘缺處稍作補正。
余懷真沒有去作坊看他們刻版,但每天傍晚都會有人把當天刻好的樣紙送到他的住處,讓他核對。他就著視窗的餘暉一頁一頁翻過去,偶爾會用硃筆圈出某個刻偏的筆畫,讓人第二天改過來。
正月末,第一卷的刻版已經完成了大半。余懷真拿到幾張印好的樣張,在燈下反覆看了幾遍。紙頁上的字清朗分明,比他手寫的稿子更有筋骨。他把那些樣張整整齊齊地疊好,收進一隻乾淨的木匣子裡。
二月初,太醫院派人來拜訪余懷真。
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太醫,姓方,曾在太醫院任職多年。
他坐在余懷真對面,沒有帶什麼架子,只是把那幾頁關於《本草綱目》的批註擺在桌上,開門見山道:「余先生,你這幾處批註,有沒有更詳細的方例?」
余懷真說:「有。」他從桌邊取過一沓札記,翻到其中幾頁,遞給方太醫。方太醫接過來看了很久,偶爾抬起頭問幾句,余懷真一一作答。
臨走時,方太醫把那幾頁札記仔細收好:「余先生,你寫的這些東西,值得讓更多人看到。」
余懷真送到門口時沒有多說什麼,只點了一下頭。方太醫已經走遠,拐過街角,衣擺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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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版的進度比預想的快。二月末,上中兩卷的刻版已經全部完成,下卷也刻到了後半部分。
禮部的人開始提前考慮印數的問題。他們問余懷真打算印,多少冊,余懷真說:「不需要太多。幾百冊就夠了。能讓需要的人找到就行。」
禮部的人覺得這個數字有些保守,但也沒有多勸,只是按五百冊的數量擬了預算。訊息傳到書坊,幾家書商開始打聽這本書的內容和作者。
有人聽說這是一本醫書,又聽說作者曾經給太上皇治過病,便覺得這書一定好賣。有人私下找到余懷真,問他願不願意把書交給他們來發行。余懷真婉拒了:「這是朝廷出的書,我不做主。」
書商們悻悻而歸,但關於這本書的議論並沒有停下來。
方太醫後來又來了兩次,每次都會帶一兩個同僚,坐在余懷真那間不大不小的屋裡討論藥性。
他們問的不是批註的事,而是一些更具體的用藥經驗。余懷真也不藏私,把他們問到的幾個方子拆開來講,說明每味藥的用意和替換的可能。
那幾個太醫聽得很認真,有人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有人只是安靜地聽著。方太醫第二次來時,還帶了幾本他自己收存的舊方,其中有一頁與余懷真書稿中所記幾乎相同。
余懷真看了一眼,說:「這個方子也有人用過?」
方太醫說:「是前朝一位郎中的抄本,已經失傳多年了。」
余懷真接過那頁紙,看了很久,把它輕輕放回桌上:「看來有些東西,並沒有真的失傳。」
方太醫沒有接話,只是把那頁紙小心收好。
他低頭時,衣襟邊緣沾著一小片墨漬,像是清晨研磨時不經意留下的痕跡。
三月的一天,朱興明在干清宮召見了余懷真。
他沒有談書的事,而是問了一味藥——人參。他問余懷真,人參是不是真的像書上寫的那麼補,是不是所有人都適合用。
余懷真說:「人參是好藥,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用。虛證可用,實證用了反而添堵。用在不相宜的人身上,溫補反而可能助長火勢。」
他又把幾種常見的情況和表現說了一遍,語氣平淡,像是回答一道早已有人問過的問題。
朱興明聽完,沒有繼續追問。他只是點了一下頭,像是終於明白了一些一直沒來得及細想的東西。
余懷真退出干清宮時,日光正從殿頂移開,落在廊柱之間的青磚上,把那些斜斜的陰影拉得更長了。他沿著那條被曬得微微發燙的磚道往回走,手裡的木匣子已經被體溫捂暖了一小片。
四月,書稿刻版全部完成。
禮部選了個清早開始試印。第一冊書從印架上取下來時,墨跡還沒完全乾透,印工用軟紙墊著,放在通風處晾了一會兒,才送到余懷真手上。
余懷真接過來,翻到第一頁,看著那些整齊的宋體字,像是在確認這確實是他當初寫在草紙上的那些句子。他把書合上,放在桌上,沒有多說什麼。印工問他還有什麼要改的,他說:「沒有。就這樣吧。」
那本書後來被命名為《余氏醫案》,分三卷,上冊論藥性,中冊列方劑,下冊收病例與訂正。
書頁不厚,字跡清朗,邊欄留得很寬,方便讀者在空白處批註。京城幾家書坊陸續收到樣書後,有人翻開看了幾頁,對那幾個訂正的條目反覆研讀,也有人只是隨手翻了翻便放下了。
但那些反覆研讀的人,漸漸把書中那些關於藥性與配伍的批註,夾進了自己隨身攜帶的舊方冊里,像從一條靜水流深的溪澗中,舀起了一勺自己需要的那一段流速。
書印好之後,余懷真沒有在京城多待。他向朱興明辭行時只說了兩句話:「書已印成,草民該走了。」
朱興明沒有留他:「你要去哪裡?」
余懷真說:「還沒想好。走到哪裡算哪裡。」
朱興明沒有再問,讓人給他準備了一些路費和乾糧,放在一隻舊布口袋裡。
余懷真走的那天,天還沒亮透。
他揹著那隻口袋,出了西便門。晨霧正從城牆根下緩緩升起,在灰白的晨光里沿著護城河的水面鋪展開來,像一層薄薄的棉絮,把兩岸的樹影攏成一團模糊的灰影。
他走過護城河上的石橋時,腳步沒有放慢,也沒有回頭。
城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他沿著官道一直向西走去,很快融進了那片正在變淡的晨霧裡。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有人再追查他的下落。
《余氏醫案》在京城流傳開之後,最初並沒有引起多大波瀾。
起初只是幾個太醫院的太醫在私下翻閱,後來漸漸有人把書中的方子拿去試用,發現確實有效。
那些被訂正的條目不聲不響地滲入了行醫者的日常之中。
方太醫有一次在太醫院的例會上提到這本書,說了一句:「他寫的那些訂正,未必都對。可他對藥性的態度,是對的。」
幾個同僚沉默片刻後,有人點了點頭,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頭翻了一頁案卷。沒有人追問「他後來去了哪裡」,也沒有人把那句話接下去。
方太醫說完那話之後,把余懷真留下的那幾頁札記輕輕壓進了自己的書箱裡,合上了蓋子。
朱興明也收到了禮部送來的《余氏醫案》。他沒有把它放進書架,而是放在案頭那疊奏章旁邊。
他偶爾會翻開幾頁,不為了學醫,只是想看看那些字裡行間,有沒有藏著余懷真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他沒有找到任何多餘的句子,沒有找到妄念,也沒有找到留戀,只有一頁又一頁穩穩落定的字,像是那人已經把所有值得留下的東西都留在了紙上,然後轉身走進了他該去的那陣風裡。
沒有人知道余懷真最終去了哪裡。有人說他回了嶗山,有人在南方的某個小鎮見過一個瘦長臉的中年人,在路邊擺攤給人看病,不收錢,只收乾糧。
也有人說他根本沒有走遠,就在京城附近的一座山里繼續採藥。
沒有人能證實這些說法,也沒有人再去追查。後來的某一年春天,有人在嶗山腳下的一間舊藥鋪里發現了幾頁手抄的藥方,字跡沉穩,收筆利落,與《余氏醫案》中的筆跡如出一轍。
藥鋪的掌柜說,那是多年前一個過路採藥人留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