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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八章 不同意見

  余懷真在禮部安排的那間屋子裡住下來。

  屋子不大,朝南,窗子外面是一棵老榆樹,枝葉茂密,把午後的陽光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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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間屋子離鴻臚寺的檔案庫不遠,書架上已經擺了幾冊禮部官員替他找來的醫書,有《黃帝內經》《傷寒論》《金匱要略》,還有幾本前朝刊刻的《本草綱目》。

  余懷真一頁一頁地翻看,起初只是隨意翻閱,像是在讓目光重新熟悉那些熟悉的字句。

  可越讀越慢,越讀越停不下來。他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在一些條目旁停下筆來,用炭筆在空白處輕輕畫了一道線。

  他畫得很輕,像是怕驚動書頁里躺了幾百年的那些字。

  第二天,他又把《本草綱目》翻到同一頁,重新看了一遍,又從頭到尾把那一卷細讀了一遍。

  他終於確信自己不是走眼了。書上寫的和一些他親自驗證過的結論,對不上。他沒有立刻聲張,只是在接下來幾天裡,把他記得的那些親自試過的藥材一一對照書上的記錄,在紙上寫下了十幾條批註,每一條都標明瞭出處和驗證方法。

  那個被他輕輕划過的印記,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慢慢延伸成了一列細密的眉批,等待著被再次翻開。

  余懷真發現的問題不算少,但最讓他覺得有必要寫清楚的,是《本草綱目》里關於幾味常見藥材的記載。

  比如「柴胡」條目下說它「性微寒,味苦,歸肝、膽經」,說它能「和解表里,疏肝昇陽」。

  他想起自己在嶗山時曾用柴胡配過幾副藥,按理說那方子不該起那麼快的效。

  可他把方子重新拆解之後才發現,那幾副藥里真正起效的,其實是另一味配藥,而《本草綱目》對那味配藥的記載正好與他驗證的結果有出入。

  他起初沒有把這事寫進書里,只是記在自己的手稿邊緣。可後來讀到卷十五關於「黃連」的條目時,他又停住了,對照著自己的用藥記錄,發現書上寫得過於籠統,把苦寒之性說得太重,忽略了它在不同配伍中的靈活變化。

  這樣的錯漏,不算大,可對於一個真正開方子的人來說,一劑藥差之毫厘,就可能讓病人在冬天多咳好幾天。

  他決定把這些問題單獨列成一章,附在書後,作為「正誤」。他沒有動那本書的筋骨,但他在書頁的邊緣,為那些站得不夠穩的條文輕輕扶了一把。

  余懷真開始把他發現的那些問題一點一點寫進書稿里。

  他寫得很克制,沒有直接下判斷,而是把他自己的用藥經驗、觀察記錄、炮製過程和實際效果逐一列出來,讓讀者自己對照判斷。

  他寫「柴胡」時,先引用《本草綱目》原文,然後附上他在嶗山和後續行醫中用過的幾個方子,解釋每一劑藥的配伍思路和實際效果,最後再指出與書中記載不相符的部分。

  他寫「黃連」時也同樣謹慎,並補充說明了他曾遇到的一個病例——一個寒熱夾雜的老人,用了含黃連的方劑後效果並不理想,後來調整了配伍才好轉。

  他寫了三天,改了兩遍,把那些字句穩住,才放進書稿里。

  朱興明聽說了余懷真的書稿寫了新章節,讓孫旺財去問了一句,回話說「余先生正在改書,說是發現了一些前人的錯漏」。

  朱興明沒有追問,只是說:「讓他慢慢寫。」

  余懷真指出《本草綱目》錯誤的事,漸漸傳到了禮部。

  有人在私下議論:「一個方士,也敢挑李時珍的錯?」

  也有人說:「他既然能治好太上皇的病,想必是有些真本事的。」

  議論歸議論,沒有人去找余懷真當面核實。

  禮部的官員們各忙各的,偶爾在值房裡遇見時才會提一兩句,茶水間的閒談往往隨著腳步聲散去,被下一封待辦的公文蓋過。

  余懷真也不主動解釋什麼,他每天照常寫他的書,用完的紙摞在桌角,每天都能堆高一些。

  他沒有向任何人證明自己對錯的需要,也沒有把那些眉批當作某種武器,他只是在整理自己能用語言留下的、足夠穩固的東西。

  朱興明讓人把余懷真的書稿中關於《本草綱目》的那幾頁抄了一份,送到干清宮來。

  他花了半個下午看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放下那幾頁抄本,沉默了很久。

  他不懂醫,可他能看出余懷真寫得極有分寸——沒有貶低前人,沒有誇大自己,只是在陳述他親自驗證過的結果。

  朱興明想了一會兒,對孫旺財說:「讓太醫院的人也看看,看看他說的那些,有沒有道理。」

  太醫院的人看完那幾頁抄本後,意見不一,幾個老太醫的看法不太一致,爭論了幾番也沒有得出定論。

  但他們不得不承認,余懷真的驗證方法很仔細,每個結論都有據可查。

  朱興明聽完匯報後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讓人把抄本還回了禮部。

  余懷真不在乎太醫院怎麼看他的批註。

  他也沒有想過要跟《本草綱目》爭高下。他只是覺得,既然自己發現了,不寫出來就對不起那些曾經在手裡走過一遍的藥草。

  他繼續寫他的書,每天清晨坐到桌邊鋪開紙,把那些已經在他心裡放了很多年的方子、病例、藥性,一句一句地寫下來。

  窗外那棵老榆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陽光落在那些墨跡未乾的字上,像是替他把某些尚未落定的事,輕輕按了一下。

  他沒有主動向任何官員解釋過自己為什麼要指出《本草綱目》的問題。

  有人問起,他就簡單答一句「書上寫的,跟我試過的不太一樣」。

  不問的人,他也不會主動提起。他的生活重新恢復了山中的節奏,晨起、磨墨、鋪紙、落筆,傍晚把寫好的稿子晾乾收好,然後坐在視窗望著那棵老榆樹的影子慢慢變長,彷佛那些橫跨千里的對話和爭論,都只是在為這本尚未完成的書稿新增更厚重的註腳。

  朱和壁在一個深夜裡翻讀了余懷真書稿中關於正誤的那幾頁,目光在那幾行關於「柴胡」的註解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生病,太醫院開的方子裡也常有柴胡,那劑藥喝了確實管用,可後來換了一個太醫開的方子,沒有柴胡,病也好了。

  他那時沒有細想過兩劑藥之間的差異,如今看到余懷真寫的那些文字,那些不同方子之間的細小岔路,像是被一張看不見的手輕輕揭開了。

  他合上抄本,沒有向任何人提起自己那夜的心情。窗外的月光落在硯台邊沿,墨跡已經干透,像是一個已經落定、不再需要追問的答案。他把抄本放回案頭,繼續批閱那幾封尚未批覆的公文。

  桌角的燈焰微微搖晃了一下,又恢復平穩,把他低垂的側影和那沓翻開的卷宗一起攏進一片安靜的光暈里。

  孫旺財有時會路過余懷真住的那間屋子,隔著院子看見他在窗前寫字的側影,低著頭,背影彎成一座安靜的拱橋。

  他從來沒有走進去打擾過,但會把余懷真需要的東西提前讓人備好。

  有一次他遠遠看見余懷真正對著《本草綱目》的某一頁反覆對照,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辨認一道被霧氣模糊了邊緣的輪廓,在燈下坐了很久,才終於放下書,繼續往自己的稿紙上添字。

  孫旺財事後沒有向朱興明提起這個細節,只是把備好的新紙和墨錠放在了余懷真門口的矮桌上,第二天再去時,紙已經不見了,桌上只有一隻用過的空茶碗。

  永和九年十一月,余懷真的書稿已經初具規模。前前後後幾十萬字,記錄了從他初學醫理到他隱居山中的所有經驗。他把它分成三卷,上卷講藥性,中卷講方劑,下卷是病例集與他對古籍的訂正。

  他還在下卷末尾附了一篇跋,寫的是他在山裡寫下第一行字時的情形。

  禮部的官員來問過他,書稿什麼時候可以付梓。余懷真說還要再通讀一遍。他說這話時語氣平穩,聽不出急迫,也聽不出懈怠。

  禮部的官員沒有催他,只是把年月記下,等他自己說可以了,再開始刻版。那天傍晚,余懷真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天色暗得很慢,雲層邊緣鑲著一線尚未褪盡的橘紅色光。他站在那裡,像是終於把自己也穩穩地放進了這一卷尚未定稿的書中,只等它被翻開。

  余懷真開始從頭通讀他的書稿。

  他把那厚厚一摞紙從桌角搬到窗下的長案上,從上卷第一頁開始,一字一句地看。

  他看得很慢,有時候讀一段,停下來想一想,又倒回去讀一遍。他沒有刪改太多,只是在個別句子的邊角添幾個字,把一些不夠清晰的表述換一種更穩妥的說法。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嶗山學藥時急於記下一切的人了,他知道一本醫書最重要的不是言無不盡,而是意無偏離。

  他一邊翻動那些紙頁,一邊在用目光重新測量那些字句之間的縫隙,確保自己寫下的每一個方劑、每一味藥性、每一段批註,都站得住腳。

  臘月十二那天傍晚,他把最後一頁看完,輕輕合上那摞紙。他沒有起身,只是坐在那裡,望著窗台上那盆已經枯了大半的文竹。

  書稿終於從頭到尾通讀完了。他不知道再過幾十年會不會有人再從中挑出新的錯漏,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已經把自己能夠確認的東西都穩穩地放進了紙頁里。

  他讓禮部的人來取走書稿,說:「可以刻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