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后倒是想得更簡單一些。她沒有去想余懷真那些話的真假,也沒有去琢磨他為什麼會那樣說。
她只是覺得,那個人願意在那樣的時候來到壽康宮,願意拿出那劑藥,願意在太上皇好轉之後悄然離去,就已經是難得的善意了。
她沒有派人去找他,也沒有追問那劑藥的來源。
她在壽康宮裡做著自己該做的事,照顧太上皇的起居,整理舊年的衣物和書籍。
她也沒有再去想那個方士的事,只是在某天傍晚,余懷真的模樣忽然浮現在她心裡——瘦長臉,舊棉袍,說話時像在念一封已經寫完的信。
她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像是替那個不知道身在何處的人,安靜地說了一聲多謝,然後把那兩個字放進了晚風裡。
錦衣衛的人沿著官道一條條追查,走過了那些余懷真可能停留過的鎮子、村莊和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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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幾處驛站找到了疑似他歇腳的痕跡——一處窗台上壓著半塊干餅的碎屑,被人用手掌按平過。
一座破舊的山神廟裡,牆角的乾草堆上壓出了一個人側臥的凹痕,凹痕的邊緣還殘留著枯草被撥動過的痕跡。可每一次順著線索追過去,都會在某個岔路口斷掉。
帶隊的錦衣衛百戶姓張,是個四十來歲的老手,辦了十幾年案子,見過各種藏匿行蹤的手法。
可余懷真留下的痕跡,讓他覺得對方根本不像是要刻意隱藏什麼,更像是一個既不在意行蹤,也不在意來處的人。
他在那處山神廟的牆角蹲下來,摸了摸那片被壓過的乾草,站起來,對手下說:「算了,回去吧。」
隊員們沒有說話,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下了山。
三月中旬,一匹快馬從山西境內帶回了一條訊息。在太原府城外的一處小鎮上,有人見過一個瘦長臉的中年人,在鎮口的茶館裡坐了一下午,沒有說話,喝完了三壺茶,臨走前跟茶館的老闆說了一句:「今年的雨水會多,早點收麥。」
那老闆當時沒在意,後來覺得那人說話沉穩,不像是隨口說的,便多留了一個心。錦衣衛的人找到那家茶館時,距離余懷真離開已經過去了五天。
茶館老闆記得他的模樣,和畫像上確實有幾分相像,只是頭髮比畫像里短了一些,下巴也更乾淨了。
錦衣衛的人把茶館老闆的話記錄下來,帶回了京城。朱興明看了那份記錄,沉默了一會兒,說:「他確實還活著。」
他沒有下令繼續追查,只是讓人把那份記錄存進了檔案。
朱興明後來在一個安靜的夜晚,獨自坐在燈下,重新想起余懷真說過的那些話。
他原本以為那些關於壽命的預言,只是余懷真為了勸慰周太后而隨口說出的安慰之詞,可此刻那幾句話落在他心裡,卻慢慢褪去了預言的殼,顯出另一層輪廓。
他想起余懷真說那句話時的眼神,那不是看一個病人,而是在看他身體裡尚有餘溫的來日。
那些話不是為了給人希望,而是為了讓人安心地繼續走接下來的路。他沒有把這種念頭說出口,只是吹滅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像是在替那幾句話尋找它們應該落下的位置。
四月初的一天,朱興明對朱和壁說:「朕不打算再找他了。」
朱和壁沒有驚訝,只是問了一句:「父皇,您放棄了?」
朱興明說:「不是放棄。朕只是想明白了。他不想被找到,就不會被找到。朕派再多人去,也只是白費力氣。」
他頓了頓,又說,「況且,他留下的那幾句話,已經夠朕想一陣子了。」
朱和壁沉默了一會兒,說:「兒臣也是。」
父子倆站在廊下,望著院子裡那片已經綠透了的樹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幾隻麻雀從牆頭飛下來,落在院子裡的青磚地面上啄了幾下,又飛走了。
山西境內那家茶館的老闆後來常常想起余懷真說過的話。
那年的雨水確實比往年多了不少,麥收時節剛過,就下了一場連夜的暴雨,好多人家在地里忙了一整天,趕在雨前把麥子搶收回來,心裡都暗暗慶幸。
茶館老闆在雨停之後站在門口看天,又想起那個灰布長衫的中年人坐在角落裡喝茶的樣子,他不信命,可那年夏天,他逢人就說:「今年有個過路的先生提醒過我,說雨水會多,要早點收麥。」
聽的人有的點頭,有的笑笑,沒有多少人當真。
與此同時,余懷真正走在一條泥濘的小路上。
雨剛停不久,路邊的草葉上掛滿了水珠,他的褲腳被打濕了半截,靴子上沾滿了泥。他走得不急,偶爾停下來看一看路邊的野草,又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家茶館的老闆會把他那句話記上一整個夏天,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留在京城的那幾句話,會在另一座城裡生長出不同的意義。
他只是走著,像一條不知道源頭也不知去向的溪流,在它該出現的地方出現,在該消失的地方消失。
夏天來得平靜。京城百姓的日子照常過著,街上的商販、茶館裡的閒談、城門口的排隊,都沒什麼明顯的變化。
壽康宮裡,太上皇崇禎已經能在院子裡走上一整圈了,氣色比去年冬天好了太多,有時會站在廊下看雲,說幾句閒話,有時什麼也不說,只是坐著。
朱興明有時候去壽康宮,會陪父皇坐一會兒,說說朝中的事,或是不說任何事。他望著父皇漸漸恢復的氣色和步伐中重新顯現的平穩,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想起那個灰布長衫的背影。
有一回,孫旺財在旁邊小聲問了一句:「萬歲爺,還要繼續找嗎?」
朱興明搖了搖頭:「不用了。」
他沒有說為什麼,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正被風吹動的樹梢,像是已經在那陣風裡找到了可以放手的理由。
在很遠的一座山里,余懷真在一座小廟裡住了下來。這座廟比之前那座土地廟稍大一些,但同樣破舊,屋頂有幾處漏雨,牆根長滿了青苔。
他沒有去修它,只是在偏殿裡鋪了一張草蓆,每天清晨打坐,午後去山裡採藥,傍晚回來時會在門前的石階上坐一會兒,看著暮色從山頂慢慢漫下來。
山下的村子裡有人聽說山里住了一個採藥人,偶爾會上來看病。他從不收錢,有時會留下幾包草藥,有時只囑咐幾句,從不接受酬謝。
村里人問他的姓名,他只說姓余,讓村民叫他余先生即可。那座破廟漸漸被人收拾出來,漏雨的屋頂補了幾片新瓦,門口的石階也被掃乾淨了。
沒有人記得他從哪裡來,但也沒有人在意。他坐在門前石階上,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影,目光比從前更安靜了,像是那扇已經關上的門,終於被風從外面輕輕帶了一下,徹底合緊了。
訊息傳回京城的時候,朱興明正陪崇禎在御花園裡散步。孫旺財站在假山旁,把山西那邊送來的最後一份報告念了出來。報告裡說那個疑似余懷真的人已經在山裡住下,不再移動了。
朱興明聽完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回應一件他已經預料到的事。
崇禎慢慢走著,沒有問那是誰的訊息,也沒有回頭。日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的肩頭,影子在青磚地面上拉得又輕又長。
他沒有問那是誰的訊息,也沒有去辨認那些字的輪廓,他只是沿著那條被樹蔭覆蓋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腳步比過去任何一年都更穩。
余懷真正式在那座破廟裡住了下來。廟不大,正殿已經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幾根歪斜的木柱撐著一片殘破的屋頂,倒是偏殿還算完整,三面牆都在,屋頂雖然漏雨,但還能遮一遮風。
他花了兩天時間,用竹竿和乾草把漏雨的地方補了一遍,又用石塊在牆角壘了一個簡易的灶台,從山下背了一口鐵鍋上來,算是安了家。
山里很安靜,鳥鳴和風聲是這裡最響亮的聲音。
他每天的生活簡單而有規律。天剛亮就起床,打一套拳,用山泉水洗一把臉,然後坐在偏殿門口的一塊石頭上,攤開一沓厚厚的毛邊紙,開始寫東西。
那些紙是他從山下小鎮的雜貨鋪買的,兩文錢一沓,紙面粗糙,吸墨很快,字跡會微微洇開,可他不介意,他來山里就是為了寫一本書的,一本把他這幾十年來行醫的經驗、見過的病例、用過的藥方,以及那些從嶗山老道長那裡學來的東西,一點一點記下來的書。
他寫得慢,每天寫上幾頁就停下來,把寫好的紙鋪在石板上晾乾,然後收進一個布袋裡。
布袋越來越鼓,他的字也越寫越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