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康宮的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雪。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掛滿了冰凌,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宮牆外的風偶爾捲起一陣雪沫,在廊柱之間打著旋,又無聲地落回地面。宮裡的炭火燒得很旺,可崇禎依然覺得冷。
他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兩層厚棉被,仍時不時地打一個寒戰。
他的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頰的肉幾乎已經沒有了,只剩一層薄薄的皮膚繃在骨頭上。
朱興明每天來看他,進來時先在門檻上蹭掉鞋底的雪,在火盆邊站一會兒,等身上的寒氣散了才走到榻前,在榻沿的矮凳上坐下,輕聲問一句:「父皇,今天覺得怎麼樣?」
崇禎有時候會睜開眼睛,看他一眼,動一下嘴角算是回應;有時候只是微微搖頭,連話都不想說。
他已經不太吃東西了,太醫開的藥喝下去,沒過多久又吐出來,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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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后守在床邊,幾乎寸步不離。
她每天親自給崇禎餵藥、擦臉、掖被角。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不像從前那樣會絮絮叨叨地說些什麼,只是一個動作接一個動作,像是怕驚動什麼。
朱興明有一次傍晚來,看見她靠在床邊的椅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條帕子。他沒有叫醒她,只是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對孫旺財說:「讓御膳房燉點參湯,給太后送去。」
孫旺財應了一聲,轉身去了。朱興明站在廊下望著院子裡那棵落滿白雪的老槐樹,心裡清楚得很——父皇這一次,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崇禎的病越來越重,周太后也越來越急。
她幾乎把太醫院翻了個遍,問遍了所有能用得上的藥方。
太醫們跪了一地,都說太上皇年事已高,臟器衰竭,藥石難侵,只能靠參湯吊著,能拖一天是一天。
周太后聽完,沉默了很久,揮揮手讓他們退下。她一個人坐在燈下,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那盞孤燈把她佝僂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簾幕上,隨著燈焰的晃動,緩緩地、無聲地伸展又收回。
第二天一早,周太后讓人去把朱興明叫來。
朱興明進了壽康宮,看見母親坐在榻邊,神色比前幾天沉穩了許多,可那種沉穩反而讓他心裡有些不安。
周太后沒有轉彎抹角,開門見山地說:「老大,你父皇快不行了。太醫院沒有辦法,可我知道一個人,他有辦法。」
朱興明問:「誰?」
周太后說:「大理寺詔獄裡關著一個方士,叫余懷真。他去年在城裡給人看病,治好了一個已經斷了氣的病人,被人告發妖言惑眾,關進了大牢。我知道他在裡面,你把他放出來。」
朱興明沉默了片刻,說:「母后,太醫院都沒有辦法,一個方士能有什麼辦法?」
周太后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太醫院沒有辦法,難道就讓朕眼睜睜看著你父皇死?」
她沒有再哭,也沒有再多說,只是定定地望著朱興明,目光里有一種不容退讓的執拗,像是她已經在心裡把所有的退路都想過了,只剩下這一條。
朱興明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當場拒絕。
他回到干清宮後,讓人去查了那個余懷真的案卷,一邊翻看一邊試圖從字裡行間辨出些端倪。案卷上寫著,余懷真,五十餘歲,自稱在嶗山學過道術,通曉醫理,能治疑難雜症。
去年在京城擺攤看病,治好了一個已經被家人準備入殮的病人。
官府以「妖言惑眾」的罪名將他收押,至今關在大理寺詔獄,已判了秋後問斬。
朱興明看完案卷,合上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然後叫來孫旺財,說:「傳朕的旨意,把余懷真從詔獄裡帶出來,送到壽康宮去。」
余懷真被帶進壽康宮的時候,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可他的瘦削臉龐和枯草般的頭髮還是能看出他在獄裡待得不久。
他的身形有些佝僂,步伐卻穩當,目光落在地面上,不左顧右盼,也不四處張望。他跪在崇禎的榻前,叩了三個頭,動作不緊不慢。
周太后站在旁邊,目光緊緊落在他身上,像是要從他的每一個動作里尋找某種確信。
余懷真跪直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瓷瓶約一拃高,通體素白,沒有花紋,瓶口用蠟封著。
他雙手捧著瓷瓶,輕輕放在榻邊的矮几上:「太后,此藥名為『甘露飲』。草民在嶗山學道時所得,所用皆為尋常藥材,只以特殊炮製之法蒸餾提煉而成。對年老體弱、氣息漸微之症,尤有奇效。」
他的語氣很平靜,既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閃爍其詞。
朱興明一直站在旁邊的暗影里,沒有被周太后看見,也沒有被他看見。
當余懷真說完那番話時,朱興明從暗影中走了出來,目光落在他身上。
余懷真看見朱興明從暗處走出來,目光沒有閃躲,也沒有低頭,只是隔著幾步的距離安靜地回望著他。
朱興明走到矮几前,拿起那隻白瓷瓶,在手裡翻轉看了看,瓶身的溫度比室溫和略低,像是剛從涼處取出來的。他問了一句:「你這藥,可曾有人試過?」
余懷真說:「試過。草民在嶗山時曾以此藥救活過三位老叟,都已年過七旬,氣息將盡。服藥後七日,便能起身行走,半月後恢復如常。」
朱興明沒有再多問,把瓷瓶放回矮几上,退後兩步,站在了原處。
周太后走上前,拿起那隻瓷瓶,拔掉蠟封,拔開瓶塞,瓶口飄出一股清淡的藥草氣味。
她微微愣了一下,那氣味和她以前聞過的所有藥都不一樣,不像苦藥,倒更像是雨後山間的草木被曬了一天之後,在傍晚泛出的那種淡淡的、帶著濕氣的氣息。
她側過頭,望向榻上的崇禎,像是要為自己剛剛確信的事再做一次確認。然後她轉回身,讓人取來一隻乾淨的白瓷碗和一把小勺,倒出小半碗琥珀色的藥液,在床沿坐了下來。
朱興明站在幾步之外,沒有上前阻止,也沒有轉身離開。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母親把那隻白瓷碗端到榻沿,看著她用小勺舀起一勺藥液,輕輕吹了吹,送到父親唇邊。
崇禎的嘴唇乾裂起皮,微微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周太后把藥勺慢慢送到他嘴邊,輕聲說:「你喝下去。這是能救你命的藥。」
崇禎沒有睜眼,但他張開了嘴,那一勺淡琥珀色的藥液順著他的嘴角流進去了一些。周太后又舀了一勺,繼續餵。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歇,但她一直穩穩地舉著那個碗,直到碗裡的藥液見了底。
朱興明站在角落裡,始終沒有打斷這一幕。
他看著父皇喝下了那碗來歷不明的藥,看著母親放下碗,替父親掖好被角,又用帕子輕輕擦了擦他嘴角殘留的藥漬。
他轉身走出了壽康宮,輕輕帶上了門。門合上的那一刻,屋裡屋外的溫度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線切開了,廊下的雪地和屋內的火氣隔著那扇門彼此相望,誰也沒有越過那條線。
朱興明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孫旺財在旁邊輕聲說:「萬歲爺,那藥……」
朱興明搖了搖頭:「先看看吧。太后既然堅持,就讓她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