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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三章 分文不取

  當夜,壽康宮裡的燈火比往常熄滅得更早。

  周太后守在榻邊,沒有回自己的寢殿。她讓人在榻邊鋪了一張矮榻,和衣躺下。

  屋角的炭火燒得正旺,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爆裂響動。

  崇禎的呼吸還是那麼淺,時斷時續,像是隨時可能停下來的風。月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長的白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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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太后側躺著,望著榻上那個人模糊的輪廓,一夜沒有合眼。

  她什麼也沒做,只是看著,像是怕在她閉眼的那一瞬,連最後一點微弱的聯絡也會從身邊滑走。

  第二天清晨,第一縷天光照進院子裡的時候,周太后已經醒了。

  她坐起來,先看了一眼榻上,又伸出手,在崇禎的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他的額頭還是溫熱的,不是那種燙手的燒熱,更像是被火氣烘了一夜的餘溫。

  他的嘴唇不像昨天那樣幹了,多了幾分水色。周太后的手沒有立刻收回來,而是又停了一會兒。她像是怕那是自己的錯覺,又像是在等一個可以確認的溫度慢慢地落定。

  第三天,崇禎睜開了眼睛。那一次睜眼,比前些天多了幾分清明。

  他的目光落在床頂的帳幔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轉動,看見了坐在旁邊的周太后。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周太后的眼淚沒有來,她只是俯下身,把那隻已經在被角上攥了許久的、微微發顫的手輕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第五天,崇禎能自己坐起來了。雖然只靠著一個枕頭,還坐不了太久,可他已經能自己接過周太后遞來的粥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那碗粥是小米粥,熬得稀爛,裡面加了幾片切碎的紅棗,溫溫的。第六天,他能開口說幾個字了,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用過的門軸在重新轉動。

  他說:「朕……做了個夢。」

  周太后問:「夢見了什麼?」

  他停了一會兒,似乎是在回想那夢裡殘存的畫面:「夢見春天了。」

  從那天起,他的身體開始以一種讓太醫們無法理解的速度恢復。

  先是能靠著枕頭坐一陣,後來能扶著床沿站一會兒,再後來能在屋裡走幾步了。

  他的臉色還是一樣蠟黃,但眼窩裡的陰影比從前淡了一些,嘴唇也多了幾絲血色。

  太醫們私下議論紛紛,沒有人能解釋這種變化。有人悄悄翻過余懷真留下的藥渣,看不出什麼特別之處,都是一些常見的草藥。

  朱興明也來看過幾次。他每次來,都站在門口看一會兒,看著父皇從臥床到坐起,從坐起到走幾步。

  他沒有多問,也沒有下結論,只是在某一天離開時對孫旺財說了一句:「那藥,果然是起了效果。」

  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反覆核實過的事。那件他還沒來得及拆解的事,正靜靜地沉澱在那些藥渣和父親緩慢回暖的體溫之間。

  壽康宮窗縫裡透進來的光開始比之前暖了一些,院子裡的積雪也消融了大半,露出底下濕潤的青磚地面。

  崇禎在廊下坐了一整個下午,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肩頭那件灰鼠皮大氅上的絨毛染成淡淡的金色。

  周太后坐在旁邊,手裡捏著一塊帕子,不時看他一眼,又轉頭望向院子裡的融雪,像是要確認這個下午的每一刻都安穩地留在原處。

  朱興明進來時,崇禎正眯著眼望著遠處簷角滴落的雪水,在青磚地面上砸出細碎的光點。

  他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沒有問藥方的事,只是說了一句:「父皇氣色好多了。」

  崇禎沒有轉頭,依然望著那些融化的雪水:「是好了。」

  過了片刻,他又補了一句,「那藥,朕喝著是苦的。」

  朱興明沒有接話。他沒有開口問是什麼苦,也沒有問是什麼滋味。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聽著遠處廊角融雪的水珠滴落在青磚上的聲響,啪嗒,啪嗒,帶著一種逐漸鬆動的節奏。

  幾隻麻雀從院牆那邊飛過來,落在廊下尚未化盡的雪堆上,啄了幾下又飛走了。崇禎望著它們飛遠的方向,沒有再開口說話。風從院子裡穿過,帶著濕潤的、解凍的氣息,像是整個冬天正在慢慢鬆開它的手指。

  京城東城,悅來客棧。這家客棧不大,二層木樓,門臉刷著暗紅色的漆,門口的招牌已經被風雨曬得有些褪色了,可「悅來客棧」四個字還是清清楚楚的。

  掌柜姓劉,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實人,在這條街上開了二十多年的店,平日裡迎來送往,也算見過一些世面。

  這天早上,他去收拾天字三號房——那間房住了五天的一位客人,今早忽然不見了。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茶壺歸了原位,連窗台上那盆半枯的文竹都被端端正正地擺回了牆角。

  劉掌柜心裡還誇了一句:「這客官倒是利索人。」

  可他低頭一看,發現桌上多了一個包袱。那包袱不大,青灰色的粗布裹著,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中央。

  劉掌柜記得清清楚楚,那客人住店時只帶了一個隨身的小包袱,如今又留下一個,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個青灰色的布包。

  布包隔著布料摸著,裡面像是幾塊方方正正的東西,像是書冊,又像是盒子。

  劉掌柜想把它先收起來,想著萬一那客人回來取,也好物歸原主。

  可他剛拿起包袱,就覺得沉,非常沉,不是書冊該有的分量。

  他輕輕解開包袱角,往裡看了一眼,手就僵住了。裡面是五錠銀元寶,五兩一錠,整整齊齊地碼在包袱里,又大又亮。

  旁邊還有一個紅綢小包,他抖著手開啟,裡面是兩片金葉子,薄薄的,在視窗透進來的晨光里閃著柔和的光。

  他數了數,銀元寶五十兩,金葉子折銀約莫三十兩,加起來足夠一個普通人安安穩穩過好幾年。

  劉掌柜站在桌邊,愣了好一會兒才把包袱重新裹好。

  他把包袱放進櫃檯下面的鐵皮箱裡,鎖好,又在櫃檯後面坐了半天。

  他心裡七上八下的,這銀子的來路他不敢細想,客人已經走了,可萬一那是贓銀呢?

  萬一那客人是逃犯呢?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去衙門報官。他鎖上店門,揣著包袱,腳步匆匆地往順天府走去。

  順天府尹周德安這天剛到衙門,正在後堂喝茶,聽差役來說客棧掌柜報官,說是有客人留下了一包金銀不知所蹤,他把那包銀子接過來放在桌面上,瞥了一眼,又把包袱開啟,銀錠的反光在他臉上輕輕晃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一眼劉掌柜:「那客人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

  劉掌柜說:「登記簿上寫的是『餘三』,說是來京城尋親的。五十來歲,瘦長臉,說話慢悠悠的,不像本地人。」

  周德安又看了一眼那包袱里的銀子和金葉子,心裡隱隱覺得不妥。他沒再多問,把東西收好,讓劉掌柜先回去。

  劉掌柜走後,周德安立即讓人去查那個叫「餘三」的客人。

  可查了半天,京城各處的城門登記簿上都沒有叫「餘三」的人進出記錄,悅來客棧附近也沒有人見過這樣一個瘦長臉的中年人。

  那包金銀就這麼靜靜地躺在了順天府衙門的庫房裡,沒有人來領。

  周德安越想越覺得蹊蹺,便進宮向朱興明稟報了此事。

  朱興明聽完,先是有些意外,聽周德安說完客棧里發現金銀的經過,他的神色慢慢變得沉靜。

  他已經猜到那個人是誰了。朱興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包袱里的銀子和金葉子,是朕賞給余懷真的。」

  周德安愣住了:「皇上,您是說……那個方士?」

  朱興明說:「是他。朕賞了他五十兩銀子和兩片金葉子,他一個子兒都沒帶走。」

  周德安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他在順天府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各種案子,可有銀子不拿的人,還是頭一回見。

  朱興明沒有再多說,只是讓周德安先把那些金銀收好,若有餘懷真的訊息,及時來報。

  周德安走後,朱興明獨自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初春的柳梢上。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余懷真的情形。那天他被從大理寺詔獄裡帶出來,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袍,頭髮有些亂,但眼神很平靜,沒有抱怨,也沒有謙卑,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長在牆角的樹,被風颳過,又自己站穩了。

  他跪下叩頭時,動作雖然恭敬,卻不像那些常年在衙門裡打轉的人,說不清少了些什麼,又多了些什麼。

  朱興明還記得自己問他那藥方是從哪裡來的。

  余懷真答:「嶗山學道時,一位老道長傳的,說此方只渡有緣人,不強求,不圖報。」

  當時朱興明只當那是道家的套話,如今回想起來,每一個字似乎都別有分量。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讓初春的風湧進來,吹得案上幾張宣紙沙沙作響。他望著院子裡那片正在解凍的土地,想著那個瘦長臉的中年人,正揹著一個小包袱,走在他不知道的路上,走得很遠很遠了。

  悅來客棧的劉掌柜自從報了官,心裡一直不太踏實。

  他怕那客人回來找他麻煩,怕那銀子是什麼燙手的山芋,一連好幾天夜裡都沒睡安穩。

  直到順天府來人告訴他,說那金銀的來歷已經查清了,沒問題,他才鬆了一口氣。

  可那包金銀一直放在順天府的庫房裡,沒有人來領。劉掌柜有時候站在櫃檯後面,會想起那個瘦長臉的中年人住店的五天,想起他每天傍晚回來時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氣味。

  他會站在門口望一望街口,像是等人,又像是等一個不會再來的人。

  訊息不知怎麼傳了出去,京城茶館裡漸漸有人說起這事。有人說那是個不出世的奇人,救了太上皇的命,卻不圖回報。也有人不信,說這世上哪有不要銀子的人。

  但說歸說,誰也沒法證明自己是對的,而余懷真這個名字,終究沒有在京城留下更多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