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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一章 千秋百歲

  京城的天一日熱過一日。紫禁城裡的金磚被曬得發燙,走在上面隔著靴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熱氣。廊下的柱子摸上去也是溫熱的,連影子都是薄薄的一層,縮在牆根底下,像是被太陽曬得不敢伸展開來。

  壽康宮裡,年邁的太上皇崇禎已經連著好幾日沒睡好覺了。

  他整日裡昏昏沉沉,胃口也不好,太醫來看過,說是暑熱所致,開了幾副清暑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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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年紀畢竟大了,藥效有限,喝下去也管不了多大的用。

  朱興明每日都來看望,見他懨懨地靠在軟榻上,手裡搖著一把蒲扇,有氣無力地扇著風,心裡也跟著焦灼起來。

  這天下午,朱興明從壽康宮出來,走在廊下,熱浪撲面而來。

  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廊柱旁一小片日影上,開口道:「孫旺財,把兵仗局的管事叫來。」

  孫旺財應聲去了,片刻後一個穿著青灰短褂的中年人小跑著進了干清宮。

  朱興明說:「朕記得硝石溶於水能吸熱,能結冰,這事你們兵仗局做得來嗎?」

  管事愣了一瞬,隨即跪地叩頭:「回萬歲爺,理論上可行,只是以往宮中用冰都是冬天窖藏,硝石製冰未曾試過,奴才得帶人先試一試。」

  朱興明說:「你這就去試試。」

  兵仗局那邊連夜就開始試了。管事從庫房裡搬出幾筐硝石,又讓人抬來一口大缸,將水注滿,小心翼翼地把硝石倒進去。

  水面上騰起細密的氣泡,緩緩上升又無聲破裂。管事伸手探了一下缸壁,指尖觸到微涼,又等了一陣,再摸時涼意更甚了。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缸里的水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冰凌,在微光中泛著細碎的光。

  管事蹲在地上盯著那層浮冰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指輕輕觸了一下,指尖傳來清晰的涼意。

  他站起來,對手下說:「成了。燒一大鍋水,冰做出來之後,就送到壽康宮去。」

  第一批硝石冰做出來之後,被小心地裝進木盆里,用棉布裹住,又蓋上一層油布以防融化太快,然後由兩個太監抬著,快步送到了壽康宮。

  冰盆被放在崇禎的軟榻旁邊,涼意絲絲縷縷地散出來,屋裡那股揮之不去的悶熱彷佛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崇禎原本閉著眼睛靠在榻上,感覺到那股涼氣,緩緩睜開眼,看了看旁邊那隻木盆。

  盆里的冰正在慢慢融化,水珠沿著盆沿往下淌。

  他伸手在盆沿上方懸空停了一會兒,感受指尖傳來的涼意,神色鬆動了一些:「這冰……是剛做的?」

  朱興明說:「是。兵仗局用硝石新制的,父皇覺得如何?」

  崇禎沒有回答,只是慢慢在榻沿坐直了一些,又側過頭,像是不願意錯過那些正在散開的清涼氣息。

  硝石製冰的事,在宮裡傳開了。第二天,壽康宮和干清宮各添了一隻冰盆,到了第三天,寧壽宮也擺上了。

  朱興明自己宮裡留了一小盆,其餘的全都送到了壽康宮和寧壽宮。

  兵仗局那邊又制了幾批,送去了東宮和太子妃那裡。太子的冰盆用了一方青瓷盆,盆底鋪著干荷葉,上面放著兩塊方方正正的冰,在青瓷的映襯下微微泛著潤澤的光。

  冰盆里的冰塊融化時發出細小的聲響,像遠山的溪水在石隙間流動,隱在殿簷下的蟬聲里若有若無。

  崇禎的精神漸漸恢復了一些,不再整日昏睡,有時能坐起來看一會兒書,有時會在院子裡走一小段路。

  院子裡也被擺了一隻冰盆,放在廊下的陰影里,涼意順著風擴散到整個小院,停在樹梢和石階之間。

  迴廊下的紫藤葉在微風裡輕晃,像是那片涼意也跟著輕輕翻卷。

  制出的冰還有另一用途——用來冰鎮茶水。宮裡的茶水房專門辟了一處地方,把做好的冰放進大木桶里,再把裝茶水的瓷壺沉進去,等上一段時間再取出來,壺壁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茶水入口冰涼,暑熱彷佛瞬間消了大半。

  內侍們給各處送茶的時候,把那隻冰涼的白瓷壺捧在手裡,小心翼翼穿過幾道宮門,一路走過去,壺壁上的水珠已經在半路上被吹乾了。

  等送到壽康宮時,冰鎮過的茶在瓷壺裡靜靜等著,倒出來時冒著微微的白氣,杯壁也浮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在夏日的午後格外受用。

  崇禎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過了片刻開口道:「比窖藏的冰好用。」

  朱興明說:「窖藏的冰用一天少一天,硝石制的冰隨時能用。」崇禎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很滿意。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落在院中冰盆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慢慢地定下來。

  兵仗局的人連軸轉了半個多月,硝石消耗了不少,又派人從庫房和市面上調劑了幾批補充供應。

  管事親自盯著每一批硝石的溶解比例和降溫速度,記下了幾組不同的配比,把效果最好的那組作為固定方子,寫在一張紙上貼在了作坊的牆上。

  紙邊用漿糊刷得均勻,正對著門口,一抬頭就能看到那幾行字。

  他還在院子裡搭了一頂遮陽棚,把製冰的大缸挪到棚下,這樣日頭最烈的時候作業也不會受到太大影響。

  幾個工匠輪班守著大缸,從早到晚幾乎沒有停過。兵仗局的院子裡整日瀰漫著一股硝石的微澀氣味,混著水汽和草木的氣息,在盛夏的日光里緩緩擴散。

  到了七月中旬,暑氣已經不像六月那般酷烈了,可兵仗局仍在繼續製冰,因為壽康宮那邊依然有需要。

  崇禎的氣色,在持續用冰的這段時間裡,比七月上旬好了不少。

  他能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安靜地看廊下的麻雀啄食地上的碎屑,有時也會隔著院牆聽遠處宮人的腳步聲,辨認那些腳步是朝哪個方向去的。

  午後日頭偏西時,冰盆里漸漸只剩下一汪清水和幾片尚未融盡的薄冰,在餘暉里微微閃亮。

  他伸手輕輕撥了一下水面上浮著的一小片碎冰,指尖沾了水,涼絲絲的,像是能觸到記憶深處某個相似的光影。

  朱興明走進院子時,崇禎正望著那盆水出神。朱興明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沒有出聲打擾,等了一會兒,崇禎才開口說:「這冰,能一直做嗎?」

  朱興明說:「能。只要硝石夠,就能一直做。」

  崇禎沒有再問,目光重新落回冰盆里那片正在緩緩變薄的冰面上,水珠順著盆沿滴落,在石板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圓痕。

  硝石製冰的事,過了些時日,還是傳到了宮外。

  起初只是在茶館裡有人低聲議論,說宮裡今年夏天用上了新法子造冰,不用等冬天窖藏,隨時都能制出來。

  後來議論的人漸漸多了,有人說是兵仗局琢磨出來的新手藝,有人說是從南洋傳進來的方子,還有人乾脆說是萬歲爺親自指點匠人做出來的。

  百姓們只是聽個新鮮,畢竟那是宮裡的事,離他們太遠,能聽一耳朵熱鬧已經算是運氣了。

  有在衙門裡當差的書吏回去跟家人說起這事,也只是隨口一提,並不往深了談。倒是京城幾家賣硝石的鋪子發現,近來買硝石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有的是藥鋪,有的是作坊,也有幾個穿著體面但口風很緊的人。

  掌柜的不多問,照價賣貨,只是在本子上多記了幾筆。

  八月臨近中秋,暑氣已經不像先前那樣逼人,可壽康宮裡的冰盆依然每天更換。

  孫旺財每日去兵仗局取冰時,總能看見管事的蹲在那幾口大缸旁邊,手搭在缸沿上測試水溫,等冰結得差不多了才讓人撈出來裝好。

  秋意漸漸滲進朱紅宮牆的縫隙里,院子裡那些被太陽曬了一整個夏天的青磚地面,也開始在早晨凝起露水了。

  在庭院清早的露氣和冰盆散出的涼意交織起來,帶來一種奇特的舒適。崇禎穿著單衣坐在廊下的椅中,院牆外的槐樹上掛著零星的蟬聲,比盛夏時弱了許多,像是秋天在很遠的地方按下了什麼東西。

  他坐在那裡,摸了摸旁邊的冰盆,盆沿是涼的,盆里的冰正在慢慢融化,水面上映著一角天空,淡藍,又帶著一絲即將轉涼的白色。

  朱興明走過來,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輕聲說:「父皇,再過些日子,天就涼了。冰的事,到時候可以停了。」

  崇禎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冰盆里那些正在緩慢消融的白影,像是在用目光重新稱量那些正變得輕盈的東西:「到時候再說吧。」

  院子裡的風大了一些,吹動廊下還沒收起的遮陽布,發出輕微的撲動聲。冰盆里的水面泛起細碎的波紋,把天空的倒影揉散成無數發光的碎片,又慢慢合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安靜下來。

  中秋過後,天終於涼下來了。早晨的瓦簷上有了露水,廊下的風開始帶著明顯的涼意。

  壽康宮裡的冰盆不再像盛夏時那樣每日更換,漸漸地減少到兩天換一次,後來只偶爾在午後天熱的時候才送一次。

  兵仗局那邊的製冰缸也閒置了下來,管事讓人把缸洗刷乾淨,倒扣在棚下晾乾,留待來年再用。

  崇禎的精神比入夏時好了許多,走路不用人扶,能在院子裡走好幾圈了。

  他在廊下放了一把藤椅,每天午後坐一陣。冰盆還放在院子裡的牆根下,雖然不再換新冰,但裡面還剩一點碎冰,在秋日的陽光下慢慢融化,水面上映著一角天空,藍得清澈又高遠。

  有一天,朱興明來壽康宮請安。崇禎正坐在院子裡,看著那盆正在融化的冰。見朱興明來了,崇禎說:「這個夏天,過得不那麼難熬。」

  朱興明說:「父皇覺得好就好。」

  崇禎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道:「那個製冰的法子,留著吧,明年還能用。」

  朱興明說:「已經記下了。明年一入夏就用。」

  崇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院子裡很安靜,風從宮牆那邊吹過來,帶著秋天乾爽的氣息,繞過廊柱和牆角的冰盆,輕輕拂過兩個人之間的空地。

  盆里最後幾塊碎冰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映著逐漸暗淡的日光,慢慢收攏成一片不再涌動的平靜。

  年冬,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花在宮牆外無聲地飄落,瓦簷和石階覆了一層薄薄的白,像是有人把舊年的暑熱和冰盆一起,用雪蓋住了。

  壽康宮的火牆已經燒起來了,屋裡很暖和。崇禎靠在軟榻上,窗外飄著雪,遠處宮牆的輪廓在雪中變得模糊。

  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翻了幾頁手中的書,又抬起頭望向院中那棵已經落光了葉子的老樹,像是在等某個答案在冬天結束前慢慢靠近。

  窗台上積了一層薄雪,在午後的光線下微微泛著白。

  朱興明來的時候,雪已經小了許多。他進了門,在火盆邊坐下,把沾了雪的外衣脫下來搭在旁邊的椅背上,像往年每一個冬天那樣,坐在壽康宮的火盆邊,把今冬入冬後各處的狀況簡短說了一遍。

  崇禎聽完,沒有多問,只看著窗外還在飄散的細雪,說:「今年冬天來得早。」

  朱興明說:「是比往年早了幾天。」

  「老大,朕的身子是愈發不行了。你說,朕能熬過這個冬天麼。」

  朱興明聞言大驚:「父皇千秋百歲,怎會說出這等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