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連呼吸聲都放輕了。百官們站在原地,有的人低著頭,有的人側過臉,有的人望著殿外鐵籠的方向,不敢與朱興明的目光對上。
朱興明回到御座,重新坐下,他沒有再說更多的話,只是輕聲說了兩個字:「帶下去。」
侍衛上前,將華大冰從地上扶起,帶出了太和殿。華大冰沒有掙扎,也沒有再開口求饒,只是在被扶起時膝蓋微微踉蹌了一下,隨即自己站穩了。
他低著頭走出去,站在朝班前列的幾個官員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有一瞬間空氣凝滯,像是一陣風忽然停了,然後又繼續吹動殿外的樹梢。
朱和壁站在丹陛之下,也沉默著。
他不知道父皇為什麼會認識這種東西,也不知道他是從什麼典籍里看來的,可他知道父皇不會認錯。
他沒有開口詢問,也沒有出聲解釋,只是安靜地站在那片沉默里。
華大冰被關進詔獄之後,起初只是坐在牢房的角落裡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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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看見那隻長頸鹿的時候,確實從心底里認定那是祥瑞。他沒有猶豫過,也沒有懷疑過。
那東西長得太不尋常了,不像是凡間能有的,不是麒麟又是什麼呢?他又想起自己寫那道奏疏時斟酌過的每一個字,想把事情說得再圓滿一些,把祥瑞之名再坐實一些。
現在那些字正一遍一遍地在他腦海里迴響,每一個都像是當初落筆時的手感,紙頁的觸感和墨水的餘味。
三天後,他開口了。他說那隻長頸鹿是福州港外一艘西洋商船運來的,那個船長告訴他這是一種產自遙遠非洲的奇獸。
他當時覺得機會難得,這奇獸如果獻上去,說不定能博個彩頭。
他說他沒有起過害人的念頭,也沒有想過要把朝廷的錢裝進自己的口袋,只是一時起了貪念,想著把這東西說成祥瑞,能為自己將來的考評和仕途添幾分光彩。
他交代完之後坐在牢里等著判決,牢房裡只有門縫漏進來的細碎光線。
長頸鹿沒有被送回福州,也沒有被關在籠子裡等死。
朱興明讓工部在御花園西側建了一座寬敞的棚舍,四周用木欄圍出一片空地,棚舍里舖了乾草,設了水槽和食槽。
那長頸鹿從鐵籠里放出來的時候,先是站在原地不動,然後緩緩邁開步子走了一圈,走到棚舍中央的乾草堆邊停下來,低頭嗅了嗅地面上的草屑,然後站在那裡,細長的脖頸微微抬起,望向遠處的天空。
宮裡的人剛開始不知道它吃什麼,有人試探著放了新鮮的樹葉進去,它低頭吃了幾口。
後來工部的人從南洋商船那邊打聽清楚了它的習性,知道它是以樹葉、嫩枝和草料為食,便定期從御花園和西苑采來新鮮枝葉送過去。
時間久了,它漸漸適應了新環境,每日站在棚舍前的空地上,以它特有的、不緊不慢的步伐在圍欄內踱步,偶爾低下頭安靜地吃幾口草料。
宮裡的宮女和太監路過時偶爾會停下腳步看幾眼,但不會停留太久。有人私下裡說,那不是麒麟,是西洋傳來的長頸鹿。聽的人哦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又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
華大冰的案子在刑部審了半個多月,經過一系列的查證和核實,最終判了斬監候,家產抄沒,流放三千里。
行刑前一天的下午,他提出想見一見那隻長頸鹿。押解他的獄卒向上稟報後,他被帶到了御花園西側的棚舍前。他隔著木欄,看著那隻正在低頭進食的長頸鹿,目光落在它的脖頸上,落在它的斑紋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跟著獄卒走了,沒有再回頭。長頸鹿沒有抬頭,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片新鋪的乾草堆旁,耳朵微微轉向聲音的來向,又緩緩轉了回去,像是那個站在木欄外看了它許久的人,與它站立的那片土地一樣,不值得驚動,也不值得留意。
朝堂上的議論持續了一段時間。有人責怪華大冰不該欺君,也有人暗自慶幸自己沒有遇見這樣的「祥瑞」。
有人說:「幸虧皇上識得此物,否則那華大冰就要帶著這份假祥瑞一路升上去了。」
有人則低聲嘀咕:「此物連名字都叫得出,咱們都是頭一回見,皇上又是從何處得知的?」
這話傳了幾天就散了,也沒人真的去查證。
那些曾經爭相寫詩獻賦鼓吹祥瑞的官員,也漸漸收起了筆墨,把已經寫好的頌文悄悄鎖進了抽屜。
有人說他們已經私下銷毀,有人說他們只是不再提起,只有紙張摩擦的聲音在書案上迴蕩。
朱和壁沒有追問父皇是如何認識長頸鹿的,只是在某天傍晚去寧壽宮請安時,隨口提了一句:「那頭長頸鹿,御花園那邊養著還行。」
朱興明正低頭翻一本書,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嗯。別餓著它就行。」
那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已經了結的舊事,窗外一片葉子被風捲起,在簷角打了個旋,又輕輕落在青磚地面上。
那隻長頸鹿在御花園裡住了下來,安靜而無聲。
它每天早晨站在圍欄邊望著遠處的宮牆,偶爾低頭吃幾片樹葉,然後繼續以它那與生俱來的、從容的步態踱步。
路過的宮女太監漸漸習慣了它的存在,不再駐足圍觀。
有時候也會有大臣路過,隔著木欄看兩眼,搖搖頭走了
但沒有人再寫詩獻賦,沒有人再提什麼祥瑞,也沒有人再向皇帝進獻此類奇物。
那長頸鹿的來歷被記入了一份不起眼的存檔,附註寫著「系西洋商船所攜,非祥瑞」,連同華大冰的案卷一起,被歸入了檔案庫的一個角落。
偶爾有年老的官員回憶起這樁事,也只是說一句:「那年福州獻來一隻異獸,說是什麼麒麟,被皇上認出來了,叫長頸鹿。」
聽的人點點頭,應一聲「哦」,沒有追問更多,只當作一件多年前的舊事。
而那隻長頸鹿依然站在御花園西側的棚舍前,以它自己的方式活著。
它的目光總是越過圍牆望向遠處,細長的脖頸在風中微微轉動,像是在尋找某個來自故土的迴響。
風吹過圍欄,那些被啃過的枝葉微微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空氣里靜靜流轉。
御花園裡,只有風還在輕輕吹著,把那一片被啃過的枝葉晃了又晃,像是有什麼話正沿著樹梢傳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