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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六十九章 麒麟

  九月的風已經有了涼意,紫禁城琉璃瓦上的露水在清晨泛著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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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華殿裡,朱和壁正批閱著新到的公文,一封來自福建的急報引起了他的注意。

  急報是福州知府華大冰上的,用朱紅色的封皮封著——這是遇到重大喜慶之事才會用的規格。

  朱和壁拆開封皮,展開信紙,越看眉頭越皺,越看眼睛越亮。

  信上說,永和八年八月初七,福州府城東郊的烏石山,夜半有異光從天而降,山民聞聲前往檢視,發現一奇獸臥於山巔。

  此獸身形高大,頭生雙角,頸長如蛇,身披斑紋,姿態威嚴。

  山民不敢擅動,報於官府。知府華大冰率人親自檢視,見之驚異,查閱典籍後確認——此乃麒麟,盛世祥瑞。

  華大冰在奏疏末尾寫道:「此麒麟從天而降,實乃天佑大明、永和盛世之兆。臣不敢擅留,已將祥瑞安置妥當,即刻遣人護送進京,獻於御前。」

  朱和壁看完奏疏,沉默了一會兒,放下信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他並不完全相信這世上真的有麒麟,可他又覺得,若非親眼所見,華大冰也不敢如此言之鑿鑿。他想了想,將奏疏收好,起身去了一趟寧壽宮。

  朱興明正在院子裡曬太陽。他聽了朱和壁的話,接過奏疏,看過之後,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說:「他們要把那東西送進京來?」

  朱和壁說:「已經在路上了。華大冰說,派人日夜兼程護送,不日即可抵達。」

  朱興明沒有說話,把奏疏放在旁邊的石桌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那就讓他們送來吧。朕倒要親眼看看,那是什麼。」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是期待還是別的什麼。他把目光從奏疏上移開,落在一株正在落葉的老槐樹上,風一吹,葉子輕輕飄落,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半個月後,京城南門外,一支特殊的隊伍正在緩緩入城。

  走在最前面的是福州府的兵丁,穿著簇新的號衣,手持長槍,精神抖擻。隊伍中間是一輛特製的大車,車輪比普通的馬車大了一倍,車板上鋪著厚厚的紅絨布,用四匹白馬拉著,不緊不慢地走。

  車上放著一隻巨大的鐵籠,籠子周圍用黃綢子蓋著,看不清裡面的東西。但籠子實在是太大了,足有一人半高,寬一丈有餘,在起伏的綢布下隱約能看到裡面的龐然大物,正緩慢地動著。

  「麒麟!麒麟進京了!」

  這個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天工夫就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百姓們紛紛湧上街頭,爭先恐後地想要一睹傳說中的瑞獸真容。

  有人站在路邊蹺著腳張望,有人爬上屋頂遠遠眺望,有人從自家店鋪里搬出凳子站在上面,還有人抱著孩子在人群外圍費力地擠來擠去。賣糖葫蘆的小販放下了手裡的草靶子,也跟著人流往前擠。

  茶館的掌柜放下了茶壺,站在門口伸長脖子。

  隊伍穿過永定門,沿著正陽門大街一路向北。

  那輛載著鐵籠的大車緩緩駛過,紅絨布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人群中有人喊:「麒麟!是麒麟!」更多的人只是緊緊盯著那輛被黃綢遮住的大車,試圖從綢布的縫隙間捕捉到一點裡面的影子。隊伍一直走到午門外的廣場才停下。禮部的官員早已在此等候,將鐵籠小心地卸下車,準備運進宮中。

  那鐵籠比在車上看起來更大,底座是厚實的鐵板,四周是一指粗的鐵條,頂上還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鐵網。

  籠門用一把大銅鎖鎖著,鑰匙掛在押運官腰間,鑰匙鏈輕輕晃動。籠子太重了,六個人抬不動,又加了四個人,用了兩根粗槓,才一步一步挪進了宮門。

  整個過程中,那籠中的巨物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偶爾從黃綢的縫隙里露出一截淺褐色的、帶著斑紋的肢體,又縮了回去。

  第二天早朝之前,朱和壁讓人把鐵籠放在太和殿前的丹陛之下,讓百官先睹為快。

  天剛蒙蒙亮,太和殿前的廣場上就站滿了人。大臣們穿著嶄新的朝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頭接耳。有人壓著嗓子說:「聽說真的是麒麟,從天而降,身披五彩祥雲。」

  有人半信半疑:「麒麟是瑞獸,輕易不會現身,莫非我大明真有什麼大福運要來了?」

  有人小心地反駁:「可誰見過真的麒麟?萬一是什麼別的異獸,認錯了呢?」

  旁邊的人趕緊拉他一把:「慎言,知府親自派人護送進京,焉能有假?」

  黃綢終於揭開了。揭綢布的是禮部的一名官員,他站在鐵籠旁,雙手抓住綢布的一角,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拉。

  黃綢滑落下來,露出裡面的鐵籠,鐵籠里站著一隻巨大的、前所未見的生物。

  它的身高比鐵籠高出一些,細長的脖頸微微彎曲,頸部呈淺褐色,布滿了暗色的網紋。

  它的身體比馬還要高大,四肢修長,邁步時步態從容,脊背微微隆起,在清晨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它的頭上長著兩根短角,又粗又短,頂端覆著一層黑褐色的角質,立在頭頂兩側,像兩枚不對稱的短枝。

  它的眼睛裡透著一種溫和的好奇,安靜地看著籠外那些攢動的人影。

  百官們先是集體沉默了片刻,彷佛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眼前所見。然後人群中爆發出低低的驚嘆聲。

  「天哪……」

  「真的是麒麟……」

  「你看那角,那斑紋……」

  「五百年才出一回……」

  幾個年長的官員湊到籠邊,眯著眼睛仔細端詳。

  一個老翰林捋著長須說:「《爾雅》有云:『麟,麋身,牛尾,一角。』《說文》亦云:『麟,大牝鹿也。』此獸角短而分叉,身有斑紋,與古書記載雖有出入,然形貌殊異,非同凡俗,或為麒麟之別種也未可知。」

  旁邊的人連連點頭。另一個官員說:「此獸從福州來,那裡靠海,也許是仙山之上掉下來的瑞獸,被雲霧裹著落到了烏石山上。」這個說法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還有人暗自記下尺寸和體態特徵,準備回去上書陳述自己的見解。

  朱和壁也站在百官之中,沒有上前,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那頭動物。他也覺得那東西確實奇異,四蹄踏地穩健而輕盈,彷佛這滿朝的注視與它毫不相干,它只是站在自己該站的地方。

  早朝開始後,朱興明破例親自出席了。百官們按品級站定,屏息斂聲。

  福州知府華大冰跪在丹陛之下,頭戴烏紗,身穿緋袍,一臉鄭重。他從袖中取出奏疏,雙手舉過頭頂:「臣福州知府華大冰,謹奏陛下。永和八年八月初七,福州烏石山夜半有異光降世,山民共見之,有一奇獸臥於山巔。臣親往檢視,其狀瑰奇,非世間所有。臣查閱古籍,比對形貌,確認此乃麒麟祥瑞,天降於大明,實乃盛世之兆。臣不敢擅留,已將祥瑞護送入京,獻於陛下御前。伏惟陛下聖鑒。」

  他說得字正腔圓,語氣誠懇,帶著一種確鑿無疑的篤定。

  殿中一片安靜,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的目光裡帶著期待與熱忱,也有人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尚不確定的猜測。

  朱興明坐在御座上,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著跪在殿中的華大冰,又看了一眼殿外鐵籠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之後,他開口了:「你說,這是麒麟?」

  華大冰伏在地上:「回陛下,臣不敢妄言,確是麒麟無疑。」

  朱興明又問:「從天而降?」

  華大冰說:「是。山民親見異光墜地,次日晨起尋之,即見此獸臥於山巔。」

  朱興明忽然站了起來。他緩緩走下御階,一步一步走到華大冰面前。

  他沒有讓華大冰起身,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官員。華大冰感受到那自上而下的目光,後背微微繃緊。朱興明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蕩在大殿裡:「華大冰,你親眼見過麒麟?」

  華大冰伏在地上:「臣親眼見過。」

  朱興明又問:「你如何確定那東西就是麒麟?」

  華大冰說:「臣查閱了《爾雅》《說文》,比對形貌,確認無誤。那獸身有斑紋,頭生雙角,脖頸修長,履地從容,非尋常可類。臣以為,若非麒麟,無物可當此名。」

  朱興明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傳朕的旨意,把那籠子抬到殿前來。」

  侍衛們應聲而去,片刻之後,鐵籠被緩緩抬到了太和殿門口。朱興明走到殿門口,百官們紛紛側身讓開一條路。

  他站在殿門台階上,看著鐵籠里那隻高大的動物,目光掃過它的脖頸、四肢、斑紋,最後落在它頭頂那兩根短短的角上。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滿朝文武,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像是把什麼東西輕輕放平在桌面上:「這不是麒麟,是長頸鹿。」

  百官怔住了,殿中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交頭接耳的議論聲。有人低聲問旁邊的同僚:「長頸鹿是什麼?」

  有人搖頭表示不知,有人微微皺眉。朱興明沒有解釋更多,他只是看著華大冰:「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什麼後果?」

  華大冰的額上沁出了冷汗,他抬起頭想爭辯幾句,目光觸及皇帝的神色,又低下頭去,沒有再開口。